包括首领本人在内，突袭公馆的一共九人，仓库里准备好了十份晚餐。九人在卡车上都已换好常服，现在看上去只是普通的工人，突袭时的外套、武器、装备大都已在郊外处理。

“祝你顺利，祝你不必用到更多的暴力。”工装男子和他握手，转身离去。

曹敬皱眉问道：“你什么意思？”

“曹敬。”对方抬起眼睛，露出一个快活的微笑，仿佛毫不在意曹敬猜出他的真实身份，“朋友都叫我乔尼，昵称，你也可以这样称呼我。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就直呼你的名字。毕竟我们才刚认识不到半天，现在就给你起个外号，不太礼貌，对吧。曹先生又有点太生分了，我不喜欢这种距离感。”

工装男子默默点头，叹道：“那我再调两份晚餐过来……”

“有八个物流仓库分布在燕京市的周边地区，大约在离市中心二十到三十公里的距离。南部比北部更多，理由显然与货物流通与交通流动量的分部有关。”公馆的入侵者们从卡车上跳下来，带头者走在最前面，露出白种人的面貌。他愉快地向众人介绍此地的情况，以情报人员的角度来说，他的心态轻快得异常。

两个很不起眼的人坐在床垫侧面，从坐姿来看，曹敬推断他们有武器。

“你们来得比计划要慢。”一个穿着蓝工装的男子疾步迎上来，“而且你也没说会带三个人回来……日常采买倒不费事，但如果要处理他们，可能就会被嗅觉灵敏的人盯上了。”

乔尼hetushu.com.com微微一笑，道：“我很擅长和人交朋友。”

曹敬的黑色眸子像在逐渐凝固，他的嘴唇轻微蠕动，道：“这是什么能力？”

乔尼俯身，贴近曹敬，伸手握住他的肩膀，轻声道：“我很好奇那是什么事，你能告诉我吗？”

首领笑道：“没有关系。我很不起眼的。”

曹敬指了指津岛郁江，“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自体免疫性疾病。”

首领没有回应。

一辆平凡的蓝色货运卡车驶进大门，这里是市郊的一处物流仓库。此地是燕京繁华权力中心向郊野辐射的远端，再过几年，政府说，这里会建起一条环城公路，被称为六环，再往外就是与燕京接壤的他地。相比首都中心，这里的人群密度有所降低，但依然有大量的老企业和新兴公司扎根在村落和小镇里，有人说这里离燕京太近，又离燕京太远。

乔尼按住自己的眉心，忍不住笑道：“你从睁开眼睛那一刻开始，就在判断局势，观察、推理、应对。你没有做任何不理智的事，例如试图攻击我，或者运用你的通灵能力来入侵我的意识——你大概轻微地试探过，知道我受过严酷的反入侵训练。你的应对非常理性，让我来形容的话，优雅。没有轻举妄动，运用的策略也非常合理——直到三十秒前，你突然做了一件无意义的事：开始发泄自己的情绪，开始冷嘲热讽。这可不像是理智冷静的人会做的选择。”

“不，请不要再和-图-书侮辱你我的智力了。我有一个推断。”乔尼竖起一根手指，“你在我们的对话过程中得知了一个令你震惊的事实。我现在在回忆刚才我们的对话……你认为这个事实如果让我知道了，可能对你，或对你的朋友不利。所以你必须掩饰自己的情绪。别否认，心灵感应者，和你一样，我很擅长观察他人。而且我很相信自己的直觉，这种直觉救过我很多次。”

曹敬瞥了一眼，对方用筷子的手，小指的指甲非常短，像是常年被灰甲症困扰。

“不然它就会是足以改写人类历史的‘祝福’。”曹敬哂笑，“如果有办法解决副作用，你们早就用在自己身上了。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当作杀人武器，投放在无辜人群的身上……最可笑的还是起了这个反讽意味十足的名字。”

“我想是时候吃晚饭了。招待不周。”白人男子的中文非常地道，几乎听不出口音，“筷子自取。多准备了几份，如果你不嫌城郊结合部的小饭馆快餐难吃，多吃几份也无妨，毕竟你在‘通灵’中消耗了很多能量。”

“不了。他们中的大部分都会迅速离开。”首领截口道，“你的工作就到这里为止，接下来就当作不知道我们存在一样继续过你的日子就行。”

“那是自然。”曹敬微笑。

八名部下中的六人没有碰晚餐，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交流，在仓库里取回常用的身份证明和私人物品后，这六人也随着工装男子迅速离开，在黄昏中四散消失。

曹和_图_书敬犹豫和踌躇了很久，天气还很冷，他似乎一直在发抖，嘴唇被咬出了血。然后他说：“她不仅仅是书记官，还是进化者历史研究的核心研究者之一。在之前的感应仪式里，她辨认出了这病毒的本质，并且告诉我……荒神与和神。既然存在能将普通人强制转化为进化者的病毒，那么或许也存在将进化者逆转为常人的病毒。”

“乔尼？”

“有办法救治吗？”

“既然我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了。”乔尼低头思索片刻，“直说吧，我需要见苏易城一面。作为一个老朋友，我想和他叙叙旧。你能协助我做这件事吗？曹雪卿的弟弟，曹敬？”

对话到这里应该结束了，但工装男子踌躇数秒，忍不住问：“你们会杀人吗？”

“‘祝福’的初期症状，根据患者本身体质不同，会出现发热、流鼻血、器官功能衰竭、昏迷……很像是免疫失调后的各种伴生疾病。我个人，觉得这确实像是免疫系统失调。话说回来，进化者觉醒过程中的各种症状，你不觉得也像是免疫系统紊乱吗？我们体内的免疫系统，白细胞，巨噬细胞，或者别的我在高中课本里读到过的小东西们，它们突然不认识自己了，好像自己生活的母体突然间转化为另一个人——它们把自己的老朋友们判断为异常，开始自己攻击自己，很像对吧。”

首领脸上愉快的笑容消失了，道：“从我个人意愿来说，我不愿意轻易杀人——使用暴力。和-图-书这并不仅是我的个人道德观，也是因为我们的工作绝大部分时间不需要暴力，而且贸然运用武力反而会造成不良后果。大部分时间我们的工作都是调查、周旋、对话、思考、交易……但偶尔会出现非常极端的情况。”

“你的肤色。”工装男子皱眉，“你的部下都是东亚人，或者东亚混血，只有你最显眼。到时候别人问起来要怎么说？这里不是城里，西方人很少见，闲话传得很快。”

吃完饭，乔尼把饭盒收拾了一下，又掏出薄荷糖来，曹敬来者不拒，两人换了个坐姿。乔尼倚在椅背上，摊手问：“你想问什么？”

乔尼的灰色眼睛，瞳孔有没有变动？

曹敬注视着对方的灰色眼睛，没有一丝敌意，充满了温暖和友善。

首领笑道：“别担心，这不会花很久。如果一切顺利，在一周内我们就会离开燕京，前往地球的另一端。”

在曹敬冷嘲热讽的时候，乔尼饶有兴趣地观察他的神态，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等曹敬自己停下后，他举起手掌，大笑道：“你演得太烂了。你在掩盖什么？”

“你们投放病毒有一个目的，病毒对你们的意义是筛选和优化。”曹敬抬起眼皮，“筛选‘新人类’与‘旧人类’。对于你们来说，‘祝福’是真正的祝福。但如果找到了逆向的‘诅咒’……”

曹敬是在鱼香肉丝的气味中醒来的，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一张旧折叠椅上，面前的小桌子上放着敞开的盒饭。一个白人坐在他对面，正在吃饭，筷ｈｔｔｐs://ｗww.ｈｅtｕshu•ｃｏｍ.ｃom子用得很熟练。他转头看去，仓库边上有几张刚拆开包装的床垫，津岛郁江和张小茗都躺在床垫上，盖着毯子。津岛郁江的手腕露出在外，挂着吊针。

“我可不是什么理智冷静的人。”曹敬否认道，“我只是胆小害怕，加上你的朋友正看守着我的朋友。我知道你是情报人员，想必受过专业的训练，可以轻易地制服我这样的白领文员。你没有给我上任何手铐脚镣，或者束缚器，就是你自信的证明。说不定在这仓库外面就有重兵把守，在这种情况下，我除了抱怨几句之外还能做什么？”

乔尼点头，道：“非常棘手，现代医学也无法完全解明免疫系统的奥秘。”

“例如这一次？”

“暂时没有找到有效方法。很不幸，你的这位书记官朋友不是进化者，所以要经受这一重考验。”乔尼惋惜地长叹，“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有祈祷她有成为进化者的潜力，为她祈祷吧。现在只能为她补充营养，吊葡萄糖，生理盐水，注射维生素。哪怕是我们也不知道有能够解除副作用的途径。”

曹敬活动了一下双手，伸手到脖颈后面按了一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乔尼半晌没说话，他仔细打量曹敬的神态，反复摩挲自己的下巴，眉头紧皱，最后摇头道：“不，你判断错了。我们不是新世纪之门那些疯子……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我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我总觉得你没说实话，但我想，朋友是不会对我说假话的。”

曹敬沉默几秒，端起塑料饭盒开始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