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起彼伏的哀叹声响成一片。忽然，村里最健壮的小伙子，恶狠狠啐了一声：

“什么威严？”

“主教大人，我带你去找个墓地……找个墓地……教堂旁边的墓地不给葬了……我们去找一个好的……”

“主说，你要以诚信待人，不可欺骗信任你的人。吉恩，那些村民托付给我的，不单是种子，还有明年能活下去的希望，还有他们对主的信任。”

“一个异端，烧死了就烧死了，有什么威严？你还想给他收尸？说，你是不是异端的同党？”

声音越说越高。果然，最后一句刚说完，就有人跟着喝问：

“这位兄弟，求您行行好……毕竟也是教廷的人，死都死了，这样暴尸荒野，也有损教廷的威严……”

他以头抢地，长号不止。也许是因为离的太远，也或许是因为有人嘱咐过，军营当中，并没有人出来搭理他。

那是什么？

“呵呵，这我就不拿了。”然而，在吉恩期盼的目光里，老人还是把烛台推了回去：

“什么情况？”

“是的，主教大人，我一定记着……”

他乖乖的眨了眨眼睛。那位主教一声轻叹，转身离去。好半天，吉恩才感到自己手脚能动，一骨碌爬了起来。

他说不下去。但是，从米里亚主教微笑的眼睛里，他已经看见，对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这里有我们村子的墓地，我们祖祖辈辈，都葬在这里……比不上教堂，请您无论如何不要嫌弃……”

他一去不回。吉恩抱着那对银烛台，看着车队迤逦而去，只留下两条深深的车辙；

“你来晚了……吉恩，你来晚了……”

吉恩不明白。但是他知道，这位陌生的主教是为他好。而且，米里亚主教，也不能没有一个收尸的人……

“大人，这里有一个异端的同党！”

呼哧，呼哧。他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和骑士一样的强健体魄和_图_书，也跑到肺部几乎炸开。近了，近了，森严的军营近了，离着圣辉的帐篷近了——

“米里亚不是因为少了军粮被处刑。你别嚷嚷，走远一点，不要被他们一起抓去——听明白了？明白了就眨眨眼睛，等火刑结束，你再来为他收尸。”

“是啊！”

“主教大人！主教大人！主教大人……”

“这位兄弟……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收个尸？”

他晃晃悠悠地起身，从村民手里接过木匣，把圣骨放进匣中盖好。抱着匣子，深一脚，浅一脚，往荒野中去：

“嫌弃？我不嫌弃，主教大人也不会嫌弃。”吉恩低头抚过木匣表面，在上面留下一片血迹和黑灰：

直到火焰渐渐熄灭，直到火星架周边围着的人越来越少，终于剩下几个士兵。吉恩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和他们商量：

吉恩呆呆的看着他们。好半天，发出一声长嚎。他掏出那对烛台，发疯一般扯掉上面的破布，笔直冲向营门口：

“是啊是啊！”

“大人，您带着这个！万一，万一……”

“这乡下的穷鬼，倒还挺有钱的。”骑士小声咕哝一句，背着手，慢慢走开。小队长赶快捧着银烛台跟上，身后，士兵们哗啦啦跟上一串，火刑场周围，很快就没有了守军。

吉恩连连点头。他粗壮的手指握紧烛台，稍一祈祷，烛台上就升起了淡淡的白光。米里亚主教轻轻点头，笑得更加慈祥：

那是木匣当中的圣骨，哪怕埋在灰烬当中，也仍然泛着淡淡的银光；

那是米里亚主教的墓碑，一块普普通通的木板，上面由他亲手写着“这里葬着一个好人”；

他俯伏在柴堆上，嚎咷痛哭。好久好久，才被大着胆子上前的村民们拉了起来，劝下柴堆。他手里捧着那块圣骨，浑浑噩噩地看着村民们一铲一铲，撮起那些灰烬，装进木匣——

“我的信仰，https://m.hetushu.com.com我的神术，来自于光辉之主，并非来自于教廷！！！”

吉恩压着嗓子低吼。米里亚主教却笑得更加慈祥了：

“我是异端，他们说，我要被开除教籍，处以绝罚的……我已经不能用治疗术了……”

在主教大人带他朝拜过的大教堂中，在主教大人讲给他听过的故事中，这是，只有成为了圣徒的人，才能凝结出来的圣骨。

吉恩俯下身子，把装着圣骨的木匣放进周边垒了一圈石头的墓穴里，立刻就有人帮着填土。一切完成，才有人抱了个小男孩过来：

那是火刑架的烈焰和黑烟当中，一直到死，不曾熄灭的圣光！

“这样我就放心了。记住啊，记住主的仁慈，一定不要坠入黑暗！”

“他是圣徒啊……你们烧死的，真的是一位圣徒啊……”

那一柱翻滚的黑烟，是什么？！

小队长高声禀报。身后脚步沉重，一位骑士盔甲铿锵，大步近前。目光威严的扫视一遍，冷哼一声：

万一上面动怒，有这样一件贵重东西，也可以保住自己不用受苦……

地窖一扫而空，骑兵们来了又去。吉恩蜷缩在空荡荡的地窖角落里，眼神呆滞。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两个焦急的村民摇醒：

“喂，小子！”小队长不甘心地盯着手中的烛台，忽然止步。他把烛台往士兵手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吉恩面前：

他后退，后退，紧紧抱着烛台，退回到比村民们更远的地方。然后，凝望远处高高架起的柴堆，长嚎一声，扑通跪下：

下意识的，他用擦地的破布，把怀里的银烛台裹了又裹，压在身下。

“这是您的！是您赐给我的！”

吉恩·马德兰在教堂里团团乱转。

营门口响起一声轻轻的叹息。然后，一道碗口粗的白光笔直射出，打在吉恩胸前，把他连人带烛台打飞了出去。

“大人和图书，您看这……”

吉恩茫然地回过神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默默闭眼，轻声祷告。一遍，两遍，无论几遍，都没有治疗术的光芒，落到自己手指上。

“吉恩！你的手！——你给自己治一治啊！”

吉恩一跃而起，抱着裹成一团的银烛台，飞快地冲了出去。

小队长应了一声上前就要抓人。电光石火之间，吉恩终于反应了过来，赶紧俯伏在地。他高高举起那对烛台，暗自祈祷，让上面闪耀出一点圣光：

“他们说我不能。可是，他们，他们是什么？！”

“他们说你不能你就不能？！光辉之主要真看着，还不一个雷劈死他们！光辉之主要是没看着，凭什么他们说了，你就不能？！”

“律令：禁锢。”

“这是我把你的灵魂赎买出来，交到主手里的代价。吉恩，答应我，保存着它，每次看到它，都要记住你和主的约定。”

看着一对骑兵耀武扬威，冲进教堂，到处翻找；

“是我，是我！是我偷偷卖掉了军粮，换了这对烛台！你们放了他！放了他……”

吉恩目光空空洞洞的，恍若无闻。直到人都走光，他才长嚎一声，扑到柴堆上，七手八脚地开始刨：

吉恩瘫跪在地上，看着烛台上的圣光慢慢黯淡，慢慢远去。他的眼神也一点点暗了下来，仿佛自己和米里亚主教的约定、和光辉之主的约定，也随之远离自己了一般——

一瞬间，雪亮的圣光，从他皮肉焦黑的指掌间迸发。所到之处，伤口愈合，焦痂脱落：

他在暮色中慢慢走远。身后，一群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拉着板车跟在身后。走过一个夜晚，又走过半个白天，吉恩蓦然抬头，才发现自己走到了教堂附近的村落：

绝大多数人骨，在附加了神术的烈焰之下，都已经化为灰烬和颗粒，混在柴灰当中，不可辨识。然而，吉恩捧起的这块骨头，却形状完整www.hetushu.com.com，坚硬凝实，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滚滚滚！”

“主教是清白的啊！是清白的啊！你们看，圣光！他身上还有圣光！你们是在烧死一位圣徒啊啊啊啊！”

他忽然抬手。曲臂，回腕，在胸口划了一个圆圈，圆圈周围连点七点：

看守行刑地的小队长不耐烦的轰他。吉恩退了一步，脸上笑得更加恭敬，腰弯得更低：

他拦在面前苦苦哀求。嘴唇都磨破了，口水都说干了，米里亚主教只是微微一笑：

“这是你的东西，我拿它做什么？”

而这样的信任，无论如何，也是不可以被辜负的。

吉恩·马德兰慢慢抬起视线。空洞的眼底，逐渐亮起了一点亮光：

“主教，主教你把地窖里的谷子一起拉走吧！先过了这一关再说！您自己保住了，才能去搭救别人啊！”

跪着哭的村民里面，就有那个雨夜，过来存麦子的两个领头人。他们只喊了这么一声，就把头埋了下去，涕泗横流。

“主教大人！主教大人……”

骑士“咦”了一声，挥一挥手。两个士兵立刻止步，小队长取走那对烛台，躬身奉到骑士面前：

“马德兰侍祭，能不能麻烦您看看孩子……这孩子烧了两天了……”

“哦……我是异端。”他轻轻地说着，咧开一个微笑。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可怖：

再看着第二队人到来，拉走了教堂地窖里所有的粮食……

不用怎么招呼，村民们已经齐聚墓地。挖坑的挖坑，捡石头的捡石头。哪怕三四岁的小孩子，也在大人指挥下，帮忙拔掉周边的野草。

一声清喝。吉恩顿时觉得全身僵硬，爬不起来，开不了口，甚至连手指头都没法动弹一下。营地里长袍飘飘，走出一位和米里亚同样打扮的主教，低头望他：

“唉……”

“我是异端的助手。我这样的人，要被开除教籍，处以绝罚的……我用不了神术……”

“就这里吧和图书，这里很好，很好……”

没两下，十指和掌心就烫起了燎泡，再两下，皮开肉烂。吉恩却不在意，一心一意地在灰堆里刨着，好一会儿，从灰堆里捧起一块骨头，泪如雨下：

看着太阳从初升到天顶，再从天顶到渐渐西斜；

吉恩苦劝无果，只能看着村民们把一袋袋粮食装车，跟在主教身后推了就走。他犹豫，再犹豫，猛然一跺脚奔进房里，抱出一对银烛台，往主教怀里塞：

火堆熄灭，余灰仍然滚烫。吉恩却像是完全没有感觉一样，跪在灰堆上，双手奋力往下刨去。捧起一捧灰烬，放到旁边，再捧起一捧灰烬，放到旁边……

“米里亚主教是无辜的！是无辜的！”他高高举起烛台，让夕阳的光芒照在上面，一片灿烂：

小队长吊起一边眼角。他被熏烤了一个下午，又是热，又是臭，又是呛，心情正在烦躁。手指不耐烦地搓了搓，见面前这人毫无反应，提高声音呵斥：

如果是村民交粮，一定会被打死；哪怕是主教大人，落到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手里，也讨不了好！

“你还在这里呆着干什么？米里亚主教，要被他们烧死了！”

黑烟周围为什么还拥挤着这么多人，为什么，他认识的几个村民，远远的跪着在哭？！

“马德兰侍祭，把主教大人葬在这儿吧。”两个村民胆怯地上来搭话：

“可是，我已经没有治疗术了。”吉恩低着头伸出手。手上，皮焦肉烂，经过一天一夜的耽搁，有些地方已经流脓：

米里亚主教走之前他就觉得不好。3000磅谷子，3000磅够什么用啊！比任务要求的数字少了一大半！

“就是他？拿下！”

“你别想着把他葬在教堂墓地啊！像他这样的异端——还有你这样的异端助手，是要开除教籍，处以绝罚的！”

“大人！求您开恩啊大人！这是小人一点心意，求您把它贡献给神，给主教大人一点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