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嗻!”
“那就臣就说了!”陈永华清了清嗓子,然后用大栅栏说书艺人的语气说道:“话说西夷征服新大陆之始,当从西夷纪年的耶诞第一千四九十二年说起。这一年,西夷有个大海贼,名叫哥伦布的找到了西班牙国的双王伊莎贝拉和费迪南,提出要向西航行,走大西洋寻找通往我中华和印度的捷径……”
南怀仁没辙了,只能捧起周昌照着王忠孝的意思起草的弹章,一字一句看了起来。看没几句,额头上的冷汗就冒出来了。
“皇上圣明。”
还好汉人没他们那么恶毒,否则崇祯派人拿天花当武器,把沾了痘疮毒液的绫罗绸缎贩卖到辽东和草原上……想到这事儿,康麻子可是一头冷汗啊!
南怀仁想到这里,就一脸无辜地摇摇头,“皇上,皇上,您听臣解释……这个濠澳葡兵头只是个小官,不能代表葡萄牙国王的,那罗文藻神甫也不是教宗任命的濠澳主教……所以这份密约是没有任何效用的!”
可他们还嫌太慢,居然用上了天花!
保教权可不仅仅是字面上“保护”的意思,还包括了人事任免和教区管理等权力……毫不夸张的说,大清国内所有的教徒,都要在一定程度上服从葡萄牙王国“保护”下的天主教中国教区的管理,也就是服从葡萄牙的管理!
“这倒也不是,”陈永华摇摇头,叹了口气,“下南洋其实是在拿命换银子!一是来去途中风高浪急,稍有不慎,就得葬身大海,死无葬身之地;二是南洋各岛都是瘴痢之地,病死异乡者不计其数!三是西夷都是虎狼之心,下南洋赚钱的汉人在他们眼中和羔羊无异……养肥了也是要宰杀的!如果赚到了银子不能狡兔三巢或及时离去,等到西夷觉得时机成熟,恐怕就是一轮血洗!
天主教会在中国……不,是在整个东亚的盘子都有可能崩掉!
耶稣会传教士,大清掌钦天监事南怀仁最近总有一点心神不宁……今儿向天主祷告的时候,都有点心惊肉跳的,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而更让康麻子脊背发凉的是,罗马教会法王居然还下法旨帮他们背书,把他们灭国屠族的恶行包装成了“传播福音”的善举!
而葡萄牙的中国保教权就更难解释了……教宗子午线还可以用“无知”来给教宗开脱——当然了,这只能在康熙皇帝跟前说,如果拿到罗马去说,那南怀仁就要去宗教https://www.hetushu•com.com裁判法庭上为自己辩解了。
“南师傅,没得解释了是吗?”康熙皇帝看着哑口无言的南怀仁,再一次开口了,语气冰冷。
所以在得知皇上召见后,他是带着忐忑的心情来到南书房的。
可现在有了《葡吴密约》,这说明葡萄牙王国、天主教会还在试图实现“教宗子午线”和“中国保教权”授予葡萄牙的权力……
陈永华道:“臣差不多都知道!”
虽然知道要不好了,但是南怀仁还是强作镇定,拿起来《葡吴密约》,展开看了起来。
“那么说了广东、福建沿海之民下南洋岂不是稳赚不赔了?”
如果濠澳可以顶住广东清军的围攻,那么一切都好说……现在大清正在面临一场空前大乱,广东的形势也极为危机,康熙是不可能在濠澳堡垒浪费太多时间的。
南怀仁却丝毫不肯退让,“皇上,濠澳城堡那可是相当坚固的,守城的葡兵也不是等闲之辈……况且广东现在还有吴三畏、鳌拜、祖泽清为乱,如果久攻濠澳不下,只怕大局糜烂,不可收拾啊!”
康熙点点头,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你知道多少关于西夷征服新大陆的事情?”
而他的心神不宁,当然是有原因的!
这是什么意思?康熙皇帝心说:朕也不信天主,难道朕也不能算人了?
陈永华解释道:“皇上有所不知,臣虽然不够精明,但是南洋那边土著更加老实,要不然他们也不会被几百上千个西夷征服,变成亡国之奴了……西夷在灭亡南洋土著之国后,并不信任那些亡国之民,不愿意和他们共天下。同时南洋距离西夷本土太远,西人无法大举移居南洋,且南洋岛国多属瘴痢之地,气候特别湿热,西人很不习惯。
“密约”是用汉语和拉丁文写的,其中的拉丁文看着好像是罗文藻的笔迹……底下还有施波治、罗文藻、吴三畏的签名。
小桂子应了一声,就上前端起摆放了密约和弹章的托盘,走到跪着的南怀仁跟前,然后将托盘摆在了地上,“南师傅,您请看。”
就不知道那位不相信天主、没有灵魂、注定要下地狱的小皇帝知道濠澳总督和代理主教卖清投吴以后,会不会迁怒在北京的主的仆人?
“皇上,”南怀仁咬着牙道,“请您再给濠澳总督和教会一个机会……否则他们就会真的和吴三桂勾和图书结在一起危害大清朝了!”
……
“朕明白了,”康熙点点头,“这不就跟我满洲用包衣治汉人一样吗?你家原来就是洋包衣啊!”
康熙说:“朕说这份弹章主要是弹劾罗马法王和葡萄牙国王的!”
“嗻。”
康熙摆摆手:“南师傅,你先别忙着辩解,还有一份‘弹章’,你看了以后再说不迟。”
更夸张的是,罗马教会还宣称“不信天主就没有灵魂,就不能算人类”……所以就能无所不用其极地加以诛杀!
西班牙和葡萄牙就依据教宗子午线展开了各自的征服,虽然西班牙的征服比葡萄牙更成功,但葡萄牙同样干了很多在野蛮愚昧的中国人看来,算得上罄竹难书的恶行。
身为一个老牌的西方传教士,南怀仁太知道武力在传教活动中的作用有多大了!
康熙道:“濠澳不能再交给他们了,朕必须收回……所有的葡人都可以到京师来当洋奴才吧!朕让他们当内务府包衣人……别人想当还当不上呢!可别给脸不要脸!要不然,朕可就不客气了!”
如果没有那份《葡吴密约》,南怀仁还能替教宗和葡萄牙国王开脱一下,毕竟教宗子午线和中国保教权授予葡萄牙那都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那时候还没大清呢!
“嗻!”
这简直就是对大清皇帝至高无上的皇权的冒犯!
“皇上……”南怀仁抬头望着康熙。
“这是……”南怀仁已经知道不好了——那个《葡吴密约》的“葡”,恐怕就是葡萄牙,而“吴”,大概就是吴三桂啊!
这些西夷屠灭他人之国时居然直接假借“神意”……宣称新大陆土著不信天主,就要灭其国、屠其族,简直不要脸到了极点!
陈永华虽然一心要反清复明,但这会儿还是老老实实给康麻子跪下,山呼万岁了。
“皇上圣名,臣的确读过些书,但臣资质鲁钝,人又老实,连死书都读不明白,想必要考不上什么功名,没办法只好跟着家里的大人下海经商了。”
“皇上……”南怀仁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要不然天主教进入中国那么多年的一切努力,都将化为乌有!
只是这么重要的“密约”,怎么就落入了清廷的手中了呢?
而康熙皇帝则听得“大开耳界”,还差一点脱口而出说了真心话——他真没想到南怀仁这样的西夷一口一个“神爱世人”,说得比唱得还好听,没想到干起坏事儿比他家的老太https://www.hetushu.com.com爷努尔哈赤、爷爷皇太极、叔祖多尔衮、多铎这一批人还要坏!
“不全是,”康熙说,“主要是弹劾罗马法王和葡萄牙国王的!”
南怀仁虽然感到不安,但还是和以往一样,给康熙皇帝请了安。
这可真是太不小心了!
而且这些西夷屠国灭族的先进方法也让康熙感到震惊,他们已经有枪炮刀剑了,对手只有木棍石刀,压根就是一边倒地屠杀。
陈永华似乎没有想到康熙对外洋的事情那么感兴趣,愣了下又道:“这说来可话长了……”
南怀仁的心都快凉了,因为他知道这次是一战难免了!如果濠澳能守住还好,要守不住,那可就是一切皆休了。
……
康熙今儿似乎对南洋的事情非常感兴趣,饶有兴致地问:“照你这么说,南洋那边的银子都让福建人、广东人赚走了,西夷还怎么赚?”
而“密约”的内容……则完全没有出乎南怀仁的预料!
所以濠澳要塞只要能守住,最后一定会有一个不错的议和条件,不仅天主教的利益可以得到保证,濠澳总督区和葡萄牙王国的利益,多半也可以得到维护甚至扩张!
因为这几年朝廷搞沿海迁界,沿海居民没了下南洋的路子,南洋那边就特别缺人。布匹、瓷器、茶叶、铁器等等都很昂贵,随便运点什么出去就能赚大钱了!”
康熙又问:“那你洋包衣当得好好的,怎么又跑去和耿精忠混在一起了?”
康熙冷冷道:“机会?朕有说过不给机会吗?”
“可,可是他们并不是皇上的臣子,这怎么能弹劾?”
“臣海路援剿总兵陈复甫,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这是在威胁康熙!
陈永华抬起头,一脸肃荣地看着康熙,面上诚惶诚恐地回答道:“臣不敢欺瞒皇上,臣就是个走私的海商。臣是福建莆田人,莆田那边人多地少,而且到处是山,根本养不活多少人。幸好天无绝人之路,这莆田就在海边上,还多有良港,那边的人一直都有下海下南洋谋生的传统。”
一会儿又是吴三桂的兄弟吴三畏和鳌拜一块儿将兵数万登陆香岛,而且吴三畏还自称什么南洋通商大臣……这名号乍一听好像是要和南洋、西洋各国联络,以争取国际支持啊!
“弹章?是弹劾臣的?”
“都知道?”康熙道,“那就说来听听吧!”
康熙哼了一声:“南怀仁,你不必多言了……看和图书来不打一仗,你们这些洋夷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康熙又摆摆手,“先看,看完了你再说!”
康熙顿了顿,又道:“不过你也不要害怕,朕是不会让你那么快就上你家天主的那个天堂的,你的命朕还要留着……小桂子!”
“那就慢慢说!”康熙笑道,“朕有时间,可以慢慢听!朕自以为精通东西方的学问,也知道一些西夷发现新大陆的事情,却不知道其中的详细情况,今天正好听你好好说说。”
“送南怀仁去尚方院(慎刑司的前身)住几天!”
“你老实?”康熙看了看一脸“憨厚”笑容的陈永华,笑着问,“朕听人说无商不奸,你一个老实人是怎么赚到那么多钱的?”
“圣躬安,”康熙说着话,一指桌上放着的一本奏折和一个卷轴,对边上伺候的小桂子说,“小桂子,那《葡吴密约》和尚可喜、王辅臣他们的弹章那给南怀仁看!”
大清朝和他们比,好像还嫩了一点!
“臣南怀仁恭请圣安。”
南书房内,一场帮助康熙皇帝睁开眼睛看世界的“说书”,终于说完了。陈永华也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不仅说得口干舌燥,连膝盖都有点疼了——他是跪着说的嘛!
“真没想到他们居然这么坏,比我……比那个,那个大蒙古国还要坏!”
而且这些人不仅坏,还特别不要脸,特别虚伪,手段也比大清更狠辣,更高超!
而以南怀仁对天主教会和葡萄牙王国契约精神的了解,只要吴三桂肯给葡萄牙王国以垄断的自由贸易,给天主教会以传教和化缘自由,那他们肯定会卖清投吴的……
所以他们就让福建、广东过去的华人给他们当包租包税之人。替他们开发经营,帮他们收税收租。有许多莆田那边出去的汉人都在南洋发了大财,站稳了跟脚。而臣的家族是莆田大户,人多势众,有不少族人在南洋给西洋人当包租包税之人。有他们照应着,臣家里的生意自然容易做了。”
但“中国保教权”怎么说?中国境内的天主教保护权凭什么授予葡萄牙王国?
“皇上,这个西夷霸占南洋并不是为得到白银,而是为了获取香料。”陈永华解释道,“白银对咱们来说是个宝,西夷却不是太稀罕,因为他们早就霸占了盛产白银的新大陆之地。
陈永华笑道:“皇上有所不知,南洋那边不仅需要福建、广东沿海的汉人去当……当包衣,还会出高价从广东、福建雇佣https://www.hetushu.com.com苦力,还需要广东、福建的大农去承包庄园,还需要从广东、福建采买布匹、瓷器、茶叶、铁器,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杂货。
另外,这帮西夷在南洋拉一派打一派,逐步消灭各国各邦,还把下南洋的汉人当肥羊来养的手段,的确也够高明的!
康熙一打量着这个“海军剿总”的陈总兵,一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一份刚刚收到的有点特殊的“弹章”,然后展颜一笑,温言道:“陈复甫,朕听说你原先是个海商?”
根据“教宗子午线”,大清现在拥有的国土,全都属于葡萄牙王国统治……这简直荒谬!而比荒谬更让南怀仁头大的是,这份弹章还指出“教宗子午线”在新大陆和非洲大陆沿岸,以及马六甲地区得到了执行!
“皇上……臣不敢!”南怀仁赶紧拜伏在地,“臣只是恳请皇上三思!葡萄牙王国早就不复昔日之盛,也不可能对大清构成什么威胁。这份所谓的密约,多半是施波治总督和罗文藻神甫个人之行为,并不能代表葡萄牙国王。臣可以替您向葡萄牙国王和罗马大公教会传话,将此二人调离……”
原因就是最近两广那边传来的消息非常迷离,一会儿是广西将军、广西提督、广西左翼总兵、广东高雷廉总兵勾结起来要造反……也不知道他们的反什么时候会造到广东的香山县?如果他们打到了香山,濠澳那边会怎么样?
自可以驱使新大陆的土著替他们挖金子、挖银子……其中金子还珍贵一些,银子因为比较多,就不大稀罕了,所以从明朝中后期开始就有大量的白银流入中国,用来交换咱们的丝绸、瓷器、白糖等等物品了。”
康熙冷冷一笑:“一个小小的濠澳堡垒,还想抗拒大清天兵吗?南师傅,你是不是以为我大清和那个什么阿兹特克、印加一样好欺负?朕也不信你们的天主!”
“什么?”南怀仁愣了愣,“皇上,您说什么?”
大清的列祖列宗干坏事儿还得编个什么七大恨、八大恨的,入主中原的时候还得装一个“为明复仇”,直到现在还要整什么文字狱……不就是怕自家干得那些坏事儿被汉人读书人记录下来传给后人吗?
在吕宋岛那边赚钱的汉人,就不止一次被西人血洗……”
因为这份弹章抓住了“教宗子午线”和“葡萄牙的中国保教权”展开了批判!
康熙笑了笑:“你倒是老实……朕看你文质彬彬的,应该读过书吧?”
“奴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