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轻心看着火车站的大时钟，指针指着九点半，形成了一个直角。
第二天，张以时早早地回了家，将两张火车票甩在了桌上，说：“幸好我当了两个月特勤，帮你弄了张火车票来，你没身份证可真是个难事。”
张以时怔了许久，然后坐回去，伸出粗糙宽厚的大手覆盖住苏轻心攥成拳头的手，说：“发生了什么，你全告诉我。你放心，我不送你回去了。你需要什么，也告诉我。”
火车行驶了两天两夜。在火车上，苏轻心把自己的故事全部告诉了张以时。
好不容易等到雨停了，张以时将苏轻心领回了家。
苏轻心虽然没能陪他一起高考，但是这样做，就像她在身边一样。
离开桐城的第五年，苏轻心已经渐渐习惯了合肥这座城市。张以时知道苏轻心为什么要来这里，而不去更远的地方，这里有苏轻心一生都放不下的牵挂。
“那你不怕我吃了你啊？”张以时吓唬她。
刘婶的话还没说完，苏轻心就没能忍住哭出了声。她躲在张以时的怀里，嗓子像是被谁拉扯着一样难受。
张以时没有再赶苏轻心走，他每天回家时，屋子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有做好的香喷喷的晚餐吃。苏轻心不出门，他就给她买了两件衣服。
苏轻心看着张以时，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工作人员看着他说：“你坐过站了。海城在凌晨四点半的时候就到了，这里是盖州，回去的话还要坐两个小时的车。”
苏轻心看着身份证上正儿八经的张以时的头像，又看了看他的个人信息。
魏然认认真真地做着每一道题，有时候做着做着，试卷上的字就被眼泪晕染成一团黑色的印记了。他只能偷偷地抹去眼泪，在心里说着不能哭。
魏然跟她说：“我陪你一起去海城看你爸爸，好吗？”
张以时一怔，手上按键的动作停了下来。
张以时故作凶狠的样子看着苏轻心，苏轻心内心一咯噔，不知所措起来。
最后一晚，他是在苏轻心的楼下度过的。那三年里他每天都会过来，要么挑黄昏的时间，要么挑天空布满星辰的时间。他一直等在这里，希望有一天能看见昔日的少女沐浴着阳光回来。但是他等不到了。
苏轻心赤着脚，让冰凉的海水一次次漫过脚踝。她说：“小时候我爸爸经常带我来这里捡贝壳，还是那种会唱歌的贝壳。”
连悲伤都忘了。
张以时打量了一下她，头发蓬乱，身穿睡衣，还打着赤脚，多半是跟家里人吵了架跑出来的。
魏然看完信后，将它撕得粉碎，从楼上的窗户扔了下去。
“不花不脏也不乱！”张以时赶紧敷衍道。
他看看门牌上的号码，又看看坐在沙发上看书的苏轻心，并没有走错啊！
张以时见状，伸手一把将苏轻心拉了回来。苏轻心的刘海被雨水打湿，黏在一起，像一根粗壮的麻绳。
苏轻心看着张以时掏出手机要拨打电话，连忙按住他的手，惊叫道：“不要，我求你了！”苏轻心用力过猛，掰着张以时的手一下子打到了桌上的餐碗，将餐碗打翻。
魏然慌了，他拖着行李箱，抓着工作人员问：“这里怎么会是盖州？海城呢？海城不停靠的吗？”
我终于可以见到你了，为什么你却走了呢？
苏轻心跟着张以时进了车站。
可是，那也只是曾经牵挂的人。
你这小姑娘是不是准备拿水果刀对付我？亏我这么好心收留你。吃完早餐滚吧，别太想我。
魏然马不停蹄地赶到苏轻心爸爸所在的工厂，向那里的人打听她的家在哪里。
此时，门外传来一个妇女的声音：“咦，谁在里面啊？是舒凡和轻心回来了吗？”
“喂，我说。”张以时靠着站牌，说道，“你这样跟着我解决不了什么事，要不你告诉我你家里的地址，叔叔送你回家？”说着，他低下头看着苏轻心，一脸坏笑的模样。
是啊，是因果报应。
魏然看得触目惊心，心里不好的感觉愈来愈浓烈。他小心地开口：“阿姨，我们找苏轻心。”
苏轻心反问：“怎么，你还想丢下我？”
魏然在苏轻心家碰见了刘婶，刘婶说：“轻心走了，一大早就走了。”
是啊，都五年了，连苏轻心都很少听周杰伦的歌了。
刘婶一见苏轻心，立即擦了擦眼睛，随后惊呼道：“哎呀，轻心回来了！轻心都长这么大了！来，刘婶看看。”
舒凡吸了口气，笑着对魏然说：“我是个贫困的命，离不开金钱离不开冯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人待轻心是真心的，一个是她爸爸，一个是你。她很有可能想方设法回海城去了。”
“她怎么样？她还好吗？她去哪里了？”魏然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眼睛红红的，声音也涩涩的。
张以时又说：“你看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就这样跑出来，要是你家里人报了警，警察找到我，定个贩卖儿童……贩卖少女的罪……”
冯家门口，魏然按了很久的门铃，舒凡才过来开门。舒凡穿着棉质的有明显汗味儿的睡衣，精神萎靡。
冯强停下手，然后躲进屋子里发抖。他是个风流的人，也是个胆小的人，他怕有一天苏轻心回来指认他强|奸未遂。他不会赶走舒凡，舒凡可是他的筹码，是他将来对付苏轻心的唯一筹码。
“我不会成为你的累赘的。”苏轻心说，“我反正也没地方去，就跟你一起了。再说我也没有打算在你那里白吃白喝，我年满十八，可以自己挣钱。你那么邋遢，白捡了一个清洁工，不是很好吗？”
是岁月替命运上了发条，还是命运太过坎坷善变，将本来完好的岁月捉弄得体无完肤？魏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在学校里待到大三，然后一个人背着行囊去了合肥谋生。
苏轻hｅｔusｈu.ｃom.cｏｍ心白了他一眼，转而敲门。
张以时用手挥开墙上的蜘蛛网，嫌弃地道：“苏轻心，这真的是你的家吗？不像有人住的样子啊。”
魏然听后，连忙朝出站口跑去，转而又挤向售票厅。
杨烨和朱盼盼找到魏然，把自己的零花钱给了魏然。他们送魏然到火车站的时候，天空下着很大很大的雨。
张以时反驳道：“你爸爸去世了。”
苏轻心紧紧闭着眼睛，压抑着涌上来的难过，点了点头。
她扳正张以时，问：“你看我脸上有没有弄花？衣服脏不脏？头发乱不乱？”
他们相遇时，十五岁，经过了多年的时光之伤，不知是否还能见面。
这个时辰的大海，颜色比夜空还要深。
她想过一千种和爸爸重逢的方式，却从来没有想过天人永隔这种方式。如果当时走之前知道再见时已是永别，苏轻心一定不会走，爸爸再怎么哭着赶她，她也不会走。
“我觉得我爸爸没有去世。”苏轻心扭头看着张以时，说。
苏轻心回头，桐城的灯光和夜空在她身后慢慢后退。她要离开桐城，离开魏然了。
苏轻心被张以时握在手心里的手变得冰凉，张以时紧紧抓着她，问：“所以那天晚上你才会出现在火车站，你是想坐火车去海城，但身上没有钱，是吗？”
浪潮一次又一次地拍打过来，浩瀚的大海边，站着孤零零的、渺小的苏轻心。她的身子在风里显得异常单薄，似乎席卷而来的海浪就是一张血盆大口，顷刻间要将她吞没。
张以时倒是见惯大风大浪，像个无赖一样轻嗤道：“小姑娘就是小姑娘。”
五年里，冯强的地产生意做得越来越差，舒凡的精神越来越不好，苏轻心和魏然的秘密基地已经被拆掉了。因为苏轻心失踪后，魏然再也没理过覃如汐，覃如汐一气之下把秘密基地砸了，之后就被拆迁了。覃如汐蹲在废墟上哭了好久好久，然后一个人回到了家里。
张以时扭过头，眉头蹙成了一团。
可他怎么能想她呢？怎么有资格呢？这些，不全都是给他的因果报应吗？
那是他哭得最厉害的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他心里填满了愧疚和担忧。他恨自己无用，恨自己没能好好地把苏轻心拥在怀里。
因为，离合肥一百多公里的地方，就是桐城。
苏轻心拿着张以时通过目测买来的内衣内裤，羞得满脸通红。
苏轻心回过神来，眼眶里噙满了泪水。她忽然笑道：“哈哈哈，刘婶，你是不是又在逗轻心啊？快别闹了，我专门回来看爸爸的。”
张以时带着苏轻心在沈阳待了两年，合肥待了三年。他在苏轻心爸爸的屋子里找到户口本，给苏轻心补了身份证，还托关系让苏轻心完成了自考本科。张以时说：“我没读过书，还是后悔的，不像你，你学东西很快，以后用得着。”
刘婶说：“一个挺好的小伙子。幸好有他，幸好有他。”说着，刘婶喃喃地叹气离开了。
“苏轻心。”
他不是不知道失去亲人有多痛苦，可是，哭又能怎样呢？他当年哭得那么惨，他的爸爸妈妈也没醒过来啊！
“你不知道啊？”刘婶惊讶地道，“你爸爸去世了啊！”
五年的时间不长不短，但是会发生很多事情。
“为什么要给她退学？”魏然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和目光一样冷。
可是屋里哪里有人？屋子里满是灰尘，看起来像是很久都没有人住了。
苏轻心的眼眶又湿了起来。她也怕啊，可是这个人给过自己面包和矿泉水，在这么落魄的时候，她只能迫使自己去相信他。
魏然瞪大眼睛，不想用泪水来提醒自己心里的恐慌有多浓烈。他愤怒地把拳头砸在油桐树上。五月的油桐花很脆弱，轻轻一晃就会从树上掉下来。
他说自己生性善良，不忍心亏待小姑娘。
魏然得知这件事情之后，跑去办公室想阻止，结果在过道上碰见了舒凡。
“轻心？”刘婶喊着苏轻心的名字，旁边的张以时走过来推了推苏轻心的肩膀。
岁月很漫长，时光成永殇。
苏轻心步子迈得很快，张以时已经落下一大段距离。苏轻心站在桥上回头，打断张以时的话：“我们接下来去哪个城市？”
张以时看着苏轻心紧张的样子，又看了看被打翻的餐碗，抽回手，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说：“我不可能一直莫名其妙地收留你，你总归要回去的。”
苏轻心没有回答他。
苏轻心眨眨眼，睫毛湿润了。
苏轻心在张以时家里待了半个月，张以时终于忍不住了，吃饭的时候用筷子敲着苏轻心的碗沿，问：“丫头啊，你该不会想在叔叔这里住一辈子吧？”
她怎么能相信爸爸去世了？她心心念了那么久，一定要回来看他。怎么可以？
每次张以时这样占便宜地形容时，晚上回家都吃不到苏轻心做的饭菜。
杨烨问魏然以后怎么打算，魏然看着辽阔的天空，两眼无神地说：“走一步看一步，其实现在也好，至少我自由了。”
苏轻心失踪的第二年，魏然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大二的除夕夜，魏父、魏母终于开口说离婚了。那天晚上，魏父把家里的东西全部砸烂了，魏母一个人躲在门后哭着打电话。
苏轻心看完，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三天的下午，张以时和苏轻心到了海城。一到海城，苏轻心整个人都活跃起来，她指给张以时看，哪里是她念小学的地方，哪里是她经常玩的地方，哪里是她爸爸带她去买裙子的地方。
过了不久，就有一个男人过来接她，是那个开着白色宝马的男人。
杨烨拉过魏然，劝道：“魏然，你冷静点儿。我们先去其他轻心有可能去的地方找找，找不到我们就报警htｔｐs://wwｗ•ｈetｕshｕ•cｏｍ•cｏｍ！”
杨烨给朱盼盼撑着伞，朱盼盼在伞下哭花了脸。她说：“魏然，你一定要把轻心平平安安带回来。你告诉她，我好想她。”
苏轻心只顾吃饭，用摇头的方式回答他。
魏然想着想着，念着念着，就在火车上睡着了。他睡得很不安稳，一会儿就醒来，醒来只觉得疲惫。窗外的风景在倒退，一幕一幕闪得很快。第二个夜晚过去，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魏然醒来，随着旅客一起下车。
张以时知道了她有一个很了不起的爸爸，有一个想忘记的少年。
张以时瞥了一眼旁边的女孩儿，自言自语道：“从来只见过猥琐大叔跟踪纯情女生的，没见过纯情女生尾随猥琐大叔。”
苏轻心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了，她的衣服还完好地穿在身上，水果刀却不见了。她连忙从床上爬起来寻找，却看见桌上摆放着水果刀和一份清淡的小米粥。
不过，一整夜张以时都很老实，除了呼噜声大一点儿，也没有别的什么动作。一直提心吊胆的苏轻心在凌晨四点的时候渐渐熟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魏然的爸爸留下了一封信和一沓钱，走了。
交完最后一份试卷，魏然跑到火车站去问了桐城到海城的票价，然后数了数自己攒下来的钱。算上和轻心回来的路费，钱还不够。
跟着张以时的苏轻心，从海城辗转到沈阳，再从沈阳辗转到合肥。
“他们不会报警的，要是报警早就报了。”苏轻心嘴里塞着一团米饭，含糊不清地说道。
苏轻心到底怎么了？遇到困难为什么不去找他呢？说好的一定要找他啊！
张以时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
苏轻心听到声音，连忙跑了出去，见是邻居刘婶，忙迎上去喊道：“刘婶！”
“你一点儿都不配。”魏然语气冷冷的，却字字重音，刺到了舒凡内心深处。
苏轻心也躲进公交站，身上穿着单薄的睡衣，能清晰地感觉到雨夜的凉意。
“你胡说八道！”听着这明显侮辱苏轻心的话语，魏然情绪激动，冲上去就想揍冯强。杨烨和朱盼盼急忙拉住他。
时间像是上了发条的音乐盒，穿着芭蕾服的小人儿在音乐盒上不停地转圈圈，一圈一个流年。
他在信上说了这些年的悔恨，让魏然去找妈妈，不要责怪妈妈，他要出海，去做点儿生意，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苏轻心暗想，就当他生性善良吧。
墓碑上贴着爸爸的一张笑脸照片，苏轻心记得那是她小学时硬逼着爸爸去拍的。一共洗了两张，一张夹在自己的笔记本里，一张夹在爸爸的钱包里。
魏然点点头，像个英雄奔赴战场一样钻进了候车室。
“你们找谁啊？”
魏然身子一软，栽倒在油桐树旁。
苏轻心一定是来找过他了，她一定看到了覃如汐在那里，或许也听到了自己那些违心的话。
“就你多事！”张以时狠狠地瞪了同事一眼。同事嬉笑着离开。
“来了。”她无精打采地应道。
魏然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一只手的指甲死死地抠着另一只手。他说他会好好保护苏轻心，可他到底是怎么保护她的？
曾经有个少年说，苏轻心，我希望你长成一个温柔善良的女孩儿。她也许没有办法做到了。
“嗯。”张以时应着，站在一边看着远方。
苏轻心点点头，身子蜷成了一团。
张以时的同事看到张以时，笑着打趣：“哟，小张，辞了工作为的就是陪小姑娘出去玩啊？”
苏轻心点点头，收拾起了两人的衣物。
“就是，如果冯家敢欺负轻心，我们一定不会放过他们！”朱盼盼也附和着。
敲了好几下，爸爸都没有来开门，反而是最后太过用力的几声敲在门上，门自己开了。院子里很安静，不像有生命迹象。
是的，她不会走，她没有地方可以去。
苏轻心不适合待在桐城，适合待在海城。
妈妈将魏然拉到一边，求他跟她走。魏然没有应允，像没有灵魂的木偶。他知道他不能怪妈妈，很早前爸爸和妈妈之间的感情就已经有裂痕了，爸爸经常在外面赌钱喝酒，回到家就趁魏然不在把妈妈拉到房间打，打完了清醒了之后就抱着妈妈道歉，说什么为了孩子不要离开他。
苏轻心想在海城多待三天是有原因的。因为魏然曾经答应过她，会在高考后陪她来海城找爸爸。虽然那天晚上魏然说的话很伤她的心，可她仍旧愿意等等魏然。
舒凡一天比一天憔悴，她看见魏然时眼睛一亮，朝他走了过去。
苏轻心打了一下张以时，说：“我爸爸最疼我了，我可是他的小公主，捧在手上怕摔了的那种！”
第二天，张以时陪苏轻心去了爸爸的坟前。
苏轻心见到爸爸了吗？她过得怎么样，她会不会也像他想她那样想着自己？
张以时走过去，正准备伸脚去轻轻踹她，看她是不是还活着。这时，苏轻心慢慢开口，说：“张以时，陪我去海边吧。”
在回家的路上，苏轻心跟张以时请求：“我们能不能等到大后天再走？”
不用去太远，就在离海城很近很近的沈阳吧。
张以时听着，心里的怒火愈聚愈浓。他大声道：“是是是，在你身边！你看见没？就在你旁边站着呢！等着你去陪他！”
她记住了。
你看，命运多讽刺，她明明可以等到他的，她明明可以听他说：苏轻心啊，我终于见到你了。
张以时已经独自一个人把一年未住的房子收拾好了。他拍拍铺好的床铺，对蹲在门口的苏轻心喊道：“喂，休息了，明天去看你爸。”
张以时听着，嘴上不屑地应着，眼睛里却充满了暖人的笑意。
苏轻心摇了摇头，走过去把窗户打开。
剧烈的海风掀起张以时的ｈttｐs://www•ｈetｕsｈｕ•ｃom.cｏm衬衫，他说：“我张以时是个粗人，女人哭了我不懂得怎么安慰，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我不是那个什么魏然，不会说温柔的话。你爸就是死了，你得接受这个现实。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打扮得好好的，去你爸墓前看看他，然后忘记一切，好好生活。”末了，张以时又说，“毕竟你是他唯一挂念的人。”
不过，她才不会走。
苏轻心摇摇头，说：“不可能，我爸爸腿伤着，能去什么地方？”
张以时躲到公交站牌下，大雨哗哗而至。
苏轻心跟在自己身后，张以时是知道的，所以，他特意拐了好几个弯。看到苏轻心埋着头傻乎乎地跟着自己绕圈，他忍不住窃笑两声。
他活该。
青石修葺的围墙上爬满了枯黄的青苔，魏然蹲下身去，靠着门框，眼泪肆虐。
魏然的心里像是被千万条丝线狠狠地缠住了一般，他问工人们要了苏轻心家的地址，一路找到了她的家。
当天晚上，张以时把苏轻心带到了火车站。
可是她们初来时，冯强和舒凡相敬如宾，他每天回家都能吃到舒凡做好的香喷喷的饭菜。他曾经怕苏轻心抢走父亲的爱，也怕舒凡是一个会虐待他的后妈，所以天生的优越好强性格促使他拼命地反抗这两个外来者。
很快，魏然就要参加高考了。他在高考的时候，把苏轻心的名字写在了考试桌上。
他扭头看过去，苏轻心瘦削的脸上挂满了泪水，她的手紧紧抓住桌沿，浑身都在颤抖。当时蹲在进站口旁的她都没有表现得这么害怕。张以时的心里被狠狠地扎了一下，苏轻心那张充满恐惧的脸，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如果他不考试，苏轻心一定不会原谅他。
魏然再回到学校时，注意力一直不集中，每次上课的时候，他都会看着苏轻心空空的座位，发呆一整节课。
苏轻心在海边站了两个小时，风拂干了她的眼泪，吹走了她的痛苦。
可是魏然怎么会想她呢，他想的一定是覃如汐吧？
苏轻心抿着嘴唇，看着张以时的眼神多了些愤然。
苏轻心拉着刘婶的手，焦急地问：“刘婶，我回来没看见爸爸，我爸爸去哪儿了？”
苏轻心愣愣地看着他，像是看到了当年隔着腾腾雾气的魏然的脸。
还在喋喋不休的张以时马上停了下来，回答她：“沈阳吧。”
舒凡看向别处，伸手抹了抹连绵不断的泪水，沙哑地道：“如果有一天你能找到轻心，你告诉她，我不配做她母亲。”
他走错了地方吗？
一听到女儿的名字，舒凡的眼泪立马滚了下来。她摇着头，近乎失去理智一样说：“轻心走了，轻心走了。别来了，你们别来了。”
“苏轻心？”张以时细细咀嚼这三个字，然后频频点头，“好听，本来想赶你走的，你不走的话我就不为难你了，嘿嘿。哎，苏轻心，叔叔带你去吃火锅吧？犒劳你！”
一朵油桐花落在魏然的刘海上，又轻旋着掉到了地上。魏然紧紧地盯着它，想起初见时的苏轻心，被人欺负的苏轻心，在他面前很温柔很温柔的苏轻心。
“跑了！跟着男人跑了！”屋子里传出一个愤怒的男声，冯强从里面冲出来，指着魏然他们大骂，“小小年纪不知道检点，跟着男人跑了！”
他的家，在那一天，终于破碎了。
岂料，矿工们却说：“苏威早就死了，被砸断腿无人照料，去年就死了，埋在他家的后山上呢。”
杨烨和朱盼盼劝魏然高考完后再去海城，魏然明白，他会好好备考。
苏轻心抬头问：“你辞了工作？”
可是人群之中，没有他。
苏轻心微微浅笑，从他身边擦过，不去理会他。
苏轻心沉默不语。
踏上陌生土地的魏然兴奋起来——马上就能见到苏轻心了。
“算了，跟你说也没用。”张以时看到苏轻心久久不语，叹着气摆了摆手，两只手揣在怀里，耸着肩膀回去了。
冯芮星站在二楼，红着眼睛吼道：“非要打架吗？非要再弄死一个吗？”
可是现在，他好想好想苏轻心，想她当年单纯地以为他真的被威胁了而傻乎乎地跟着他去了小巷子，想她当年辛辛苦苦给他补课最后反而被他冤枉到不敢回家的样子。
魏然轻轻咬着嘴唇，恐惧感从他的内心传遍全身。他疯了似的跑向自己和苏轻心的秘密基地，没有人，牛肉馆也没有人，冷饮店也没有人，整个桐城都找不到人。
那天晚上，苏轻心哭了很久才缓过来。
魏然点点头，失神地问：“那你知道她朋友是谁吗？”
苏轻心环顾四周，内心升起疑虑。忽然间，她的心脏猛烈地跳了好几下。她慌忙跑到屋里，喊道：“爸！”
绿皮火车开得很慢，经常会在轨道上临时停车。每次临时停车的时候，魏然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不过，两个小时后，张以时又带了一份外卖回来。
他们在一起，像极了亲人。
魏然的手心骤然变得冰凉，他抓住工人的手，问：“那他女儿呢？他女儿有没有回来过？”
他想要苏轻心理他，想得不得了。
苏轻心被张以时牵着手，她微微用力，抓住张以时的手掌，轻声说：“谢谢。”
他们刚刚进去的那一刻，出站口就走出了那个风尘仆仆的少年。他伸手抹着汗，不敢停歇地往苏轻心说过的她爸爸工作的地方赶去。
苏轻心消失的第五天，舒凡来学校给苏轻心办了退学手续。
如果他不过得好好的，苏轻心一定一辈子都不会理他。
苏轻心已经三天没有去学校了。魏然问了老师，老师说她没有请过假，给家里打电话，家里人说她生病了。
“哟，学会讨价还价了。”张以时站起来，抖抖肩膀，道，“不出去拉倒，叔一个人去。”说完，他果断地和图书关门离开。
在别人眼中，平常道出的这两个字，在苏轻心这里，却生生地像是要了她的命。
张以时转过身，指着苏轻心的鼻子，说：“不是想要丢下你。叔常年奔波在各个城市，你跟着我只能是个累赘。”
半晌后，苏轻心吸了吸鼻子，默默转身，往雨中走去。
“那她去哪儿了？”魏然连忙阻拦舒凡要关门的动作，急切地道，“阿姨，苏轻心已经三天没来学校了，我们很担心她。”
没能找到苏轻心的魏然，回到了桐城。
苏轻心抓着桌沿，垂着头，不停地摇头。
回到家里时，张以时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苏轻心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将自己裹进了被子里。
像是隐忍了许久的难过在这一刻全部倾泻而出，苏轻心的喉咙口酸痛到不能忍受。她抽噎着，有些语无伦次：“哥哥……我想去海城找爸爸。继父回家后趁我睡着想欺负我，我好害怕，我喊了好久的‘救命’，都没人听见。我跑了出来，我不能去魏然那里，我也不敢回家。他们都不喜欢我，我只想回海城找爸爸……我求你了，你不要送我回去。”
他伤害了她，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
说着，他不耐烦地从裤兜里掏出了一张身份证，在苏轻心面前晃了晃，说：“拿着，这是我的身份证。看你可怜，带你回去休息一晚，明天送你回家。记住我的名字和身份证号码啊，等我把你卖了你好报警。”
张以时把十几年来攒的钱，几乎都用在苏轻心身上了。苏轻心知道真相后，拉着张以时的手哭了很久很久。张以时嫌弃地看着她，说：“哭哭哭，有什么好哭的。老子自愿的，我老了还等着你养我呢！”
张以时举起手，抚上苏轻心的脸庞。他给她擦干眼泪，霸气地说：“我带你去！”
张以时跟在苏轻心后面喋喋不休：“丫头啊，不是叔说，在这个社会上，你要学会讨好人，尤其是直接给你利益的人。所以你刚才的表现，叔可不是很满意。叔不满意，你可就买不到大后天的火车票了。”
苏轻心没有说话，眼睛被风吹得有些干涩。
苏轻心两眼无神，差点儿没站住脚跟。
早知道要去找轻心，他就不该那么早地去买那台收音机了。
走了，就该断了。
魏然终究是不会来了。
“还觉得没完没了了是吧！”张以时气得吹了下刘海。他活到二十五岁，矫情的时候早就过去了，所以，他也看不得别人矫情。
刘婶看着他的样子，叹了口气，说：“一点儿都不好，知道爸爸死了，小姑娘半条命都快没了。好在她身边还有个朋友陪着她。至于去哪儿了，她没有跟我说过。”
苏轻心像是做梦一样，拿着两张火车票看了很久。
张以时紧紧抱着苏轻心，表情如同渐渐黑下来的天色一样。
“走吧。”张以时没有理会苏轻心的感谢，带着她进了候车室。
苏轻心在爸爸的坟前说：“爸爸，你放心，以后的日子里，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我。我不会再像一只胆小的老鼠活在黑暗的墙角，我会保护好自己，会忘记该忘记的东西，做一个全新的自己。”
眼看着苏轻心就要哭出来了，张以时连忙阻止道：“得得得，别哭别哭。”
“行啊。”张以时在房间里绕了一圈，走到阳台，佩服地道，“你连我的内裤都洗了。”
他把情况全部告诉了舒凡。舒凡听后，在路边哭成了一个泪人。冯强把哭成泪人的舒凡带回家里，他讨厌她像丧家犬一样在外面给他丢人现眼。
房间已经变得一尘不染，地板被擦得锃亮，屋子里的东西收拾得井井有条，阳台外面挂满了他的衣服。
“去世”二字犹如一枚炸弹在苏轻心脑袋里炸开，她呆立在原地，一时间忘了要做什么。
魏然气急败坏地敲着大门，嚷道：“你胡说！都是你们冯家对她不好！你们把苏轻心还给我！”
他很想念苏轻心，很想和她坐在微风习习的湖边聊天。可现在没有微风习习，现在整个夜空里绚烂的烟花在魏然的眼里都是寂寞的。
当他得知父母死于大巴坠崖时，一个人窝在墙角，被不情愿收养他的舅舅拖走的时候，他也这么恐惧过。
苏轻心把水果刀拿起来，下面压着张字条。
她在桐城生活了三年多，她来的时候一点儿都不喜欢这个城市，走的时候却格外惆怅。是因为人吗？这里有她牵挂的人。
魏然逼近了舒凡一步，说：“我不会替你转达的，因为你一点儿都不配做她的母亲。”说完，魏然转身愤怒地回了教室。
想到这里，魏然忽然记起了什么，他猛地从地上坐起来。苏轻心是三天前不见的，而三天前的那个晚上，他和覃如汐待在秘密基地。
苏轻心低着头不说话，两只手紧紧捏着衣角。
张以时斜着眼睛看她，下巴微微一抬，说：“嘴皮子挺溜的啊。要跟着叔叔，可以啊……”说到这里，张以时眨了眨眼睛，笑道，“叫声叔叔来听吧。”
张以时陪着苏轻心烧了些纸，就准备离开了。
他怎么能怪妈妈呢？
苏轻心点点头，上床之前还偷偷将张以时扔在一边的水果刀揣在怀里。她已经想好了，只要张以时敢不老实，她就用它自卫。
她和张以时住在一起。张以时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每当有别人认为他们是情侣的时候，张以时就会挥挥手，痞气地说：“你眼瞎啊！这是我侄女儿，我是她叔叔！”
苏轻心眼睛睁得大大的，睫毛上挂着泪珠，被海风一吹，就掉了下来。
可是他谁也不想跟，谁也不想陪。曾经他小，他不知道爸爸对妈妈做过什么，他觉得妈妈打扮得那么漂亮，就是为了吸引别的男人，所以他好恨好恨她。他不知道在这段感情里，是爸爸先对不起妈妈。
“我胡说和图书八道？我亲眼看见的！”冯强指着舒凡，道，“你看看那丫头把她妈逼成什么样子了？她在火车站跟着男人跑了，不回来了。你们回去吧！”说着，冯强将舒凡拉进去，一把将门关上反锁。
苏轻心微笑着，眼睛里很快又溢出了泪光。她摇摇头说：“没有，他一直在我身边。”
苏轻心看向他。
“这么大的雨，你就这样出去啊？”张以时瞪着眼睛问苏轻心。
看着她欣喜的模样，张以时笑着命令她：“收拾东西，今晚就走。”
他叫张以时，比她大七岁。
“他女儿早就被他老婆带走了。可怜的老苏啊，到死都孤苦伶仃的。”工人们叹着气，纷纷摆手。
刘婶不忍地道：“轻心，你爸爸是去年走的，走的时候我们很多人都在他身边，他还说你回来一定要去他墓前，他想好好看看你……”
“不去，我累了。”张以时说。
“也是。”张以时啧啧几声，大义凛然地说，“那我就做件好事，报警把你送回去吧。”
可结果他还是陪她去了。
他很怕，很怕晚一点儿，他就见不到他的轻心了。不知道为什么，从苏轻心失踪后，他内心深处从未安稳过。
“嗯。”张以时板着脸，无所谓地道，“一份工作而已，我不在乎。”
那天晚上，妈妈跟着开宝马的男人走了，爸爸到外面喝酒去了。魏然一个人来到冯家楼下，看着上面打开的窗户发呆。凌晨三点的时候，他才回去。
冯强开始生气，说舒凡不要脸，说苏轻心不检点，说她跟着男人跑了。
时间过去三天，苏轻心白天没什么事情做的时候就会趴在阳台上想魏然，想朱盼盼，想他们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想自己。
张以时走进屋子，坐在床上看着苏轻心，喊道：“哎，哎！”
“啪嗒啪嗒……”几滴滚烫的眼泪溅在刘婶的手背上，她失神地看着苏轻心。
苏轻心皱了皱眉，面色不好看。
等等他，他或许会来，满载着街道上油桐花的余香而来。
张以时无奈，嘲笑道：“你是来见爸爸的，不是来见男朋友的。”
苏轻心拉着张以时，一路轻车熟路地来到了自己居住的小巷，准确无误地找到了自家的房子。
最后那天晚上，魏然坐在苏轻心的楼下，两只眼睛里布满了眼泪，却不肯让它们掉下来。等到四周的家舍灯火全部熄灭，世界变得一片沉寂，魏然才从石阶上站起来，与这里做了一个永远的告别。
张以时蜗居在一个单间里，家里特别乱，脏衣服和干净衣服都散在沙发上和地上，还有一些吃完的零食袋与翻烂了的书，房间里还充斥着泡面的味道。
“怎么，你还想缠着我啊？”张以时走在前面，两只手枕在脑后。
夜空里又劈开一道闪电，随之而来的是划破天际的滚滚雷声。苏轻心被吓得加快脚步，紧跟着张以时。
张以时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苏轻心摇摇头，说：“我不出去。”说完，她又抬起头，“别自称叔叔，你见过十八岁的人管二十五岁的人叫叔叔吗？”
“轻心，你爸爸不会去什么地方了吧？”张以时问。
苏轻心往旁边让了一步，看着他说：“我不回家。”
苏轻心回到家，将家里布置得和爸爸生前时一模一样，只是门前的小板凳再也没了那个时候的余温。
魏然不放心，和杨烨、朱盼盼结伴去冯家找苏轻心。
有可能去的地方？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覃如汐站在楼道对面看着他。她这样看着他已经两年了，魏然始终不愿意跟她讲话。
张以时回头看了她一眼，轻嗤道：“嫌弃我就回去啊。”
另一边的海城火车站，张以时拖着两个人的行李箱，在前面大步流星地走着。苏轻心跟在他身后，一直张望着人群，寻找着魏然的脸庞。
他也曾有过那么恐惧的时候。
刘婶看着苏轻心又哭又笑的模样，更感心酸。她握着苏轻心的手，说：“你爸爸腿受伤了没人照顾，我们邻里乡亲的有时候一人一口饭节省下来给他，还劝他去医院看看。可是你爸爸总对着你的照片说，不去医院啊，不花钱啊，要等我女儿回来，要把钱留着给她买好看的裙子，留着给她置办嫁妆。”
他明明只比她大七岁，却总是爱以大人的口吻来教训她，来爱她。从那个时候起，苏轻心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再哭，她学会了张以时身上的圆滑，越来越不像当初的自己。
可是不对啊，站牌上写着的不是“海城”，是“盖州”。
冯强一骂苏轻心，舒凡就扑上去咬他、打他。冯强抓着舒凡的头发将她甩到了一边。
人山人海，他慌张得快要窒息。他怎么可以睡着呢！
当这个家越来越乱的时候，冯芮星越来越想念苏轻心。虽然他的确很不喜欢她们母女。
他弄丢了她，弄丢了年少时深爱的她。
因为，海城孤单单的墓碑还想要看着她好好成长呢。
“不要——”苏轻心忽然恐慌地喊道，她抬起头，瞳孔渐渐缩小，她哭喊道，“不要……回去的话，继父会强|暴我的……”
苏轻心一直在张以时的家里待到了晚上。张以时下班回来，透过门缝看见屋里面的灯亮着，正骂骂咧咧地想要冲进去把苏轻心揪出来，却在开门后，整个人都震惊得呆立在了原地。
张以时叹了口气，站起来拿着手机准备出去打电话。
张以时把床上的东西全部扔到地上，用脚在地面划拉出一块空地，说：“你睡床上吧。”
张以时连忙上去扶着苏轻心。苏轻心靠在他怀里，已是泪流满面。
舒凡听着魏然的话，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停不下来了。
苏轻心觉得该断了，可真的断得了吗？
“苏轻心，你再磨蹭咱们就赶不上火车了。说好今天走的，火车可不等你。”张以时在前面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