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朝辞
江湖夜雨十年灯
他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并不是江夜雨心中所想的是要巴结自己条件优越的家族,只是真心真意地感激自己的母亲,救了他们家女儿,也救了这个家。八年来他们风雨无阻,接下来的人生里,也绝对不会忘记。
楚楚一直记得那是个和煦的冬日,自己坐在江夜雨的电脑椅上,戴着他的耳机一部一部电影看过去,手中捧着一杯温暖的奶茶。而他就在自己的不远处,低着头看书,不时向后仰起身子闭眼休息片刻。
楚楚对他来说,是一种习惯,当一个人在你生命中待了二十年,那彼此之间的羁绊,必然会比爱,比婚姻,更加复杂。
江夜雨吃了一块桂花糕,厨师知道他的口味,几乎没有加糖,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他想,这些都与他没有关系,眼前这个贫穷而可怜的女孩子,他和她的一生有云泥之别,想到这里,他不禁有点同情起楚楚,于是他淡淡地开口:“你要吃一块吗?”
江夫人摸着他瘦弱的手臂,那手腕处青筋尽现,她哭得近乎晕厥。她一生救了无数人的性命,到了五十知天命,却要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的生命枯竭。江夜雨轻轻拍着母亲的背,叹了一口气,冷静地说:“妈,那我结婚吧。”
晚上回家时楚楚和父母谈起自己的报考志愿,明明才四十多岁却已经满脸皱纹的父亲忽然说:“楚楚,你想不想去北京?”
江夜雨沉默不语。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问自己。他开始觉得茫然不知所措,他生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是越长大,越发现,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万水千山,他竟然找不到一处归路。
这年楚楚十三岁,江夜雨十六岁。中秋月圆,桂花正香,未来似乎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情。
2001年的秋天,楚楚已经十分熟悉从车站到江夜雨家的路。庭前的桂花开了,就连白日也闻得见那沁人的芬芳,楚楚有些留恋地站在树下舍不得走。
他们真正相爱过,可是对于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来说,世界上总有一些比爱情更为重要的事情。他将顾灵送上回家的列车,她则躲在机场的柱子后含泪看他离开。
她也曾见过江夜雨为了顾灵颓废伤心的样子,他把生活过得一团糟,他不肯好好对自己。她以前想,如果他不肯好好对自己,那就让她来照顾他。他要记得顾灵多久都无所谓,因为自己有一辈子的时间。
可是这一次,楚楚难过地睁开眼,飞机行驶在几万米的高空中,飞过寂寞而孤独的太平洋,她看到窗外云层中慢慢亮起的霞光,眼泪却忍不住落了下来。
江夜雨出院后,觉得楚楚越发沉默了,他以为她还处在那场车祸的阴影下,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只能低声向她道歉:“对不起。”
其实顾灵骗了江夜雨,她连夜从迈阿密坐最近的一班飞机抵达旧金山,果然在病房看到并无大碍的江夜雨。两个人天南海北地聊了许久后,她才终于问道:“听说你结婚了?”
江夜雨有些好笑地看着自家母亲。江夫人却有些感叹:“我记忆里你才这么小呢,一下子大学都要毕业了,暑假回来的时候,把你的女朋友也带回家看看吧。”
话虽这样说,他倒是真的走到楚楚一旁,比画了一下,示意自己的母亲快一点拍。楚楚努力想要装作自然地笑,面部却僵硬得厉害,她紧张得嘴角都在发抖,最后只好闭上嘴,用牙齿死死咬住下嘴唇才能抑制颤抖。楚楚拿到洗出来的照片时已经是半年后她高考结束时,炎炎夏日里看到围着同款围巾的两个人,站在树下,离得很近,却看起来都有些不情不愿。
江夜雨伸手拿起摆在窗边柜子上的离婚证,他平日见过太多的英文,此时乍一看到这三个汉字,竟然觉得十分陌生与刺眼。

2013 冬

江夜雨不出所料考上了清华,于是楚楚只有每年春节能见上他一面了。楚楚曾经偷偷跑去江夜雨念高中时的一中,他的照片贴在公告栏里,隔着厚厚的、有些脏的玻璃,她看到男生英俊的五官,他目光深沉,仿佛一尊完美的雕像。
江夫人坐在客厅里哭着骂他:“你就是这样对待你自己的!”
楚楚羞涩地笑笑,江夫人身上有一种好闻的味道,她对江夫人礼貌地叫了一声:“干妈好。”
从小养尊处优、性情冷漠的江夜雨,就像很多城里人一样看不起乡下人。他搞不懂母亲为什么会为每年这家人的拜访而十分开心,他讨厌他们提来的土鸡,咯咯咯叫个不停,还把家里弄得很脏,还有那一大口袋的新鲜花生,上面全是泥土。
他们之间依然只有极少的交谈,庭院里的梅花开了,楚楚站在窗边抱着书侧过头望去,湖边的树木树叶已经凋零,萧瑟得别有一番滋味。
四人说说笑笑地走到客厅坐下,用人早已备上茶与糕点。时值中秋,好看的月饼叠在一起,江夫人笑着问楚楚喜欢什么口味,然后又说:“你拿两个莲蓉蛋黄的去楼上找哥哥玩,哥哥在玩游戏,让他带你玩。”
想要去北京吗?楚楚问自己。她当然想,做梦都想,那里是有江夜雨在的城市,可是她又能怎样呢?她在他心中,永远都是多年前那个穿着土气又花哨的衣服,看起来脏兮兮的小女孩。可是为什么心底还是如此不舍?她放下碗筷:“爸爸,我想去。”
他们家楚楚本只是江夫人看过的无数病人中的一个,在这个偌大的世界上,病人与医者,本来只是萍水相逢,不过是一张处方的联系。
桂花糕必然是没有了,糯糯的,带有一点清香,那是江夜雨最喜欢的糕和图书点。
她多么希望,一觉醒来,发现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她还是那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抬起头偷偷看他。
楚楚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江夜雨慢悠悠地取下眼镜:“我妈说你在念初三?想考到哪里读高中?”
江夜雨忽然又同情起她来。他并不是一个同情心泛滥的人,身在经商世家,他是看着各种尔虞我诈长大的,再加上他天生心肠就硬,他一直觉得同情、感恩之类的感情是不会出现在自己身上的。
他开始礼貌而生疏地体贴她,两个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客气得像是陌生人。楚楚找不到工作,整天大把大把的时间全部用来研究怎样做出可口的饭菜,在她的照料下,江夜雨终于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
楚楚一家人拘谨地穿过庭院,走到玄关处换下鞋,江夫人已经迎了上来,她穿一件深色格子纹的及膝长衬衫,温婉动人。她笑着抱住楚楚:“真是楚楚动人,越来越漂亮了。”
江夜雨转过头盯着楚楚,有些讥讽地问:“你害怕我?”
可是江夜雨神情淡然,似乎并不为这个消息而开心。楚楚看着他的样子,隐约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去求证。
可惜他没有回头。他是江夜雨,江夜雨的一生,绝不会回头。
那时候他是怎么回答的呢?他说,忘记了。
江夫人笑着安抚自己的儿子:“干吗呢你?我又没有在认儿媳。”
“不,她不爱我。”
楚楚听话地点点头,拿上一盘糕点,小心翼翼地走上楼,最里面的一间就是江夜雨的房间,她搓了搓手心的汗,轻轻叩门。
北加州下雨的那天夜里,江夜雨做了一个梦。
顾灵从昔日校友口中得知他要卖掉风景独好的房子,给江夜雨打去越洋电话,她沉默许久才开口:“原来你爱她。”
出乎江夜雨意料的是,他接到了顾灵的电话。她正好被公司派来美国洽谈药物合作的项目,听到和江夜雨在一个公司的校友说他出了车祸。
是啊,江夜雨茫然地抬头想,原来自己爱她。
楚楚连忙摇摇头。
楚楚回国前的那天夜里独自在家中收拾行李,江夜雨已经连续几日在外面住酒店,他说这样子对彼此都好。他依然是风度翩翩、冷漠淡然的江夜雨。楚楚看着被塞得满满的两个三十寸行李箱,忽然发疯一般将里面的东西统统扔进垃圾箱。
这年夏天,江夜雨在硅谷找到谷歌的实习机会,江夫人准备去美国探望他,却被他拒绝。楚楚在秋天的时候听说这件事,江夫人难过地说:“作孽啊。”
楚楚这才回过神来,脸红地低下头,上前几步静静地站在别墅前等待里屋的用人前来开门。楚楚的余光看到了母亲的手指不自主地蜷缩,而父亲也努力挺直了腰杆,原来他们同自己一样,面对这漂亮得如画般精致的花园别墅和住在里面的高贵优雅的一家人,是十分紧张的。
“我正好在硅谷这边,顺便来看看你吧,好歹也是同学一场。”
江夫人说如果他坚持还要回到美国,她就辞职去照顾他。江夫人一大把年岁,何况背后还有一个偌大的江家,江夜雨苦笑:“妈,你别闹了。”
她知道,她爱的男儿是一只雄狮,他应该拥有一整片草原。
一旁的楚楚猛然抬头,看到江夜雨嘴边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再说吧。”
果然,这年8月,江夜雨独自坐上飞往旧金山的航班。顾灵母亲病重,她必须回到内蒙古照顾母亲,而且她学的是药学,专业不被美国承认,她和江夜雨,都是天之骄子,不会为了对方放弃一切。

2001 秋

想到这里,江夜雨侧头看了一眼端正坐着的楚楚,她已然入迷,一动不动地盯着手中捧着的书。她扎着老气的麻花辫,穿着在镇上裁缝店定做的碎花裙,又花哨又难看。
楚楚跟着他走到庭院中,有不知名的树开了花,香味极淡,楚楚捏着衣角低着头,忽然听到江夜雨开口:“楚楚,你可以和我结婚吗?”
一旁的江夜雨却先站起来:“楚楚,你能过来一下吗?”
江夜雨记得有一次他去西雅图出差,回来时飞机晚点,凌晨过三点才到家,楚楚就搬了一张椅子坐在落地窗前等自己,眼睛笑成弯月,她说:“我最喜欢的两样东西,一样是夜色,一样是雨声。”
这年冬天,江夜雨再次从西雅图出差回来,回到家时已是凌晨,庭院里的路灯隐约照出一室冷清。他愣愣地站在窗前,一时间竟然不知身在何处。
可是他却常常会同情楚楚,更准确地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江夜雨闲暇时在小区里教楚楚开车,他不在时,楚楚便可以自己开车去中国人开的超市买东西。偶尔在超市看到坐在购物车上的可爱漂亮的小孩子,楚楚就会神色黯然地想起拿到结婚证的那天,江夜雨走到自己面前,抱歉地说:“楚楚,对不起,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江夜雨一直不喜欢楚楚一家。江家从祖辈开始就是经商世家,他父亲是位有名的儒商,母亲是省城最大的一家医院的副院长。他母亲在八年前医院组织的一次去乡镇义务行医的活动中到了楚楚家所在的偏远镇子。那时候五岁的楚楚发高烧拉肚子,去了当地所有的医院,用了民间的各种土方都没有办法治好,在他们一家人绝望之际江夫人开出一个药方,妙手回春,治好了游走在死亡边缘的楚楚。
结婚?江夜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结婚了。
楚楚低下头,打断他的话:“好。”
她想要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她在心中酝酿已久,终于鼓起勇气:“江大和图书哥,最近好像在放哈利·波特的电影,你要不要一起去看?”
楚楚猛然抬起头,却看见父亲不好意思地笑:“毕竟是首都啊,趁年轻,多出去看看,这个世界是很大的。”
江夜雨此生唯一一次看到楚楚的背影,消失在种满桂花树的道路尽头。
楚楚知道,他们之间的感情,同自己无望的单恋不同,那是美好而珍贵的。同顾灵分手后,江夜雨似乎更沉默了,他本来就是一个不会流露自己感情的人,随着时光的流逝,这种沉默让他整个人,仿佛都沉在了黑夜里。
江夜雨半晌后才静静地回答:“离婚的那天,她一个人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绝情的人,到头来才发现,输的人是我。”
没有人回答,楚楚也不敢出声叫他,又试了两下,最后她干脆贴着墙壁坐下来,她的对面是一个明亮的落地窗,正好能看到别墅外的湖泊。前几天下过雨,此时天空蔚蓝,阳光正好,湖面波光粼粼,这样的景色和她在镇子上看到的大河是不同的。
“谢谢。”楚楚开心地拿起一块桂花糕,让那份细腻在口中慢慢融化,她不由得感叹,“真好吃。”
第一年的冬天,江夜雨不愿意回国。隔着千山万水同江夫人视频,楚楚正好在一旁,江夫人让她也来说几句。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得无波无澜,楚楚惊讶地抬起头看他,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后,她竟然不问缘由,只是点点头:“好。”
她连一秒也不曾爱过他。
在病房门外,她看到靠在一起的两人,指着电脑屏幕说着什么,隐隐约约,她只能看到对方的侧面。那个人,曾经笑着问江夜雨:“原来你有个干妹妹,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江夜雨有些厌烦她的反应,她总是以一种讨好者的心态出现在他的面前,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行事,从他第一次见到她开始就是这样。那时候她才大多啊,竟然如此世故老练,哪里像个天真活泼的女孩子?
江夜雨回过头,好像才意识到自己身边有人一般,然后淡淡看了楚楚一眼:“抱歉,我已经看过了,”然后他想了想,打开电脑找到在线的资源,“前面几部你看了吗?不介意的话在电脑上看吧。”
“想来省城?”江夜雨毫无感情地笑了笑,“外地生考入省城高中有多难你知道吧?”
时隔三年,楚楚再一次在江家别墅见到江夜雨,他像是换了个人一般,越发白,又带着一种厌世的情绪。楚楚不知道他糟糕透顶的工作状态和饮食习惯,她按三年前的线索寻思,还以为他是仍然忘不了顾灵,那个阳光灿烂的女孩。饭桌上江夫人看着楚楚欲言又止:“楚楚……”
江夜雨似乎心情不错,也没着急要回去,便陪着楚楚逛逛学校和附近的超市。北京夏天的西瓜卖得便宜,楚楚还挑了一些苹果和香蕉,江夜雨见她弯腰挑得认真,有几缕长发落下,她随手将它们挂在耳后,江夜雨好奇:“你都是怎么挑水果的?”

2014 冬

楚楚以前也进过江夜雨的房间。他的屋子和别的男生的不一样,宽敞明亮,收拾得整整齐齐。他的桌子上也摆着十分珍贵的有着篮球明星签名的篮球,可是绝对不会像同龄男生一样将NBA明星的海报贴得到处都是,这就是楚楚记忆里的江夜雨,他一直是冷冷淡淡,不可接近的存在。
同楚楚离婚后,一向冷静理智的江夜雨连夜逃离似的飞回旧金山。
“那时候,”沉默良久,顾灵才开口,“我是真的想要跟你走。”
她说:“江大哥,我们离婚吧。”
江夜雨同往年一样,从书柜里拿出新出的《哈利·波特》,还是用那支黑色钢笔在扉页写上同样的话语递给楚楚。
梦中她的神色哀伤,眼中竟然有泪滑落,他一时分不清这一切究竟是梦还是现实。江夜雨从床上坐起,扭开一旁淡黄色的床头灯,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才想起这是她在美国最爱的景色。
每一次在给读者的签名和祝福中写下“平安喜乐”四个字时,都会想到这个故事。
每个人说来说去都是这些话,江夜雨听得有些不耐烦,只淡淡地“嗯”了一声。楚楚知道他心情不好,却还是想再跟他说说话,她盯着屏幕:“江大哥,幸好你今年没回来,今年全国各地都在闹非典,搞得人心惶惶的,我们学校放假放得早,不然今年估计都回不来了。干爹和干妈都挺好,省城还没出现病例。”
“我还好,你呢?”江夜雨坐在病床上,一边浏览着邮件一边回答。
那是一段多么奢侈的时光,后来她和江夜雨结婚后住在美国。周末他大部分时光都是待在家里的,两人也常这样共处一室,各做各的事情,加州阳光灿烂,可是楚楚却再也找不回当初的喜悦。
她成长在一个凡事只能靠自己,生存永远大于生活的家庭,一点一点,他一点一点地施舍,便换得了她飞蛾扑火般决绝又深沉的爱。
因为她知道旅程的终点,她必然能看到她爱慕的男孩,像冬天里的松柏,清冷干净,让她忍不住想要抬头仰望。
这两样都含了他的名。
况且娇生惯养的江夜雨从来都吃不惯美式快餐,随身带着能量棒只求填饱肚子。才二十五岁,他已两次胃出血被送入医院抢救。
一周后,江夜雨回到美国,楚楚在江家的帮助下开始办理F2签证,两个月后在旧金山机场再次见到江夜雨,此时她已成为他名义上的妻子。
“我……”楚楚吞了吞口水,低声道,“想来省城。”
楚楚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m.hetushu.com上,本来想摇摇头,看了看江夜雨的脸色,吞了吞口水:“嗯。”
这年夏天,楚楚拿到高考成绩,差了重点线一大截,但总算是能读本科,全家人开心得不得了。她的父母思想保守而传统,深信知识改变命运。
相识二十年,到了最后,他们竟然连说再见的缘分都没有。
那个年代,别说电脑,就连一个BP机对楚楚这样生活在小镇子里的家庭来说都是一个奢侈的存在,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屏幕里的画面猛然摇头。江夜雨早就习惯了她胆小又小心翼翼的态度,走到一旁打开书柜,语气也是冰冷的:“那看书吧?”
她仿佛就在他眼前,笑着回过头说:“夜雨,你知道吗?我最喜欢的两样东西,一样是夜色,一样是雨声。”
江夜雨回过头,笔记本屏幕小,顾灵不得不凑到他跟前才能看清照片,江夜雨看着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忽然觉得命运很奇妙。当年他爱的人如果不是顾灵,他们也许不会分手,而他和楚楚,又怎么会是现在的模样。
那之后又是两年,省城在南方,冬天不会下雪,每逢春节天气却冷得厉害。楚楚坐在江家的大沙发上,不好意思地藏起长满了冻疮的手。
江夜雨打开电脑显示屏,用鼠标点开《轩辕剑》,然后问楚楚:“玩吗?我教你。”
楚楚将保温瓶放在他床头,点点头:“好。”
他回过头,却只听见寂静的雨声。
楚楚英语很差,一张口就是带着浓浓方言味的英语,刚刚到美国的时候,她确实过了一段苦日子,去餐厅看目录连“appetizer”都不懂。江夜雨给她买了化妆品和日用品回来,在瓶子背后挨个写上“洗发露”“沐浴液”“日霜”“防晒霜”等等,还怕被水打湿,撕下透明胶蒙在上面。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问题,楚楚觉得江夜雨瘦了许多,显得目光更加深沉,她试探地开口:“江大哥,你还好吧,生活还习惯吗?听说那边的东西不好吃,我看你好像瘦了。”
江夜雨心中恼怒,她从来对他都是言听计从,他想要大声问她,她就真的那么想要那些所谓的荣华富贵,无论他怎么对她她都能忍气吞声?
那是他选择的生活,他没有办法忍受在内蒙古的一个小城市里,做一份毫无技术含量可言的枯燥工作,日复一日只为守着心爱的人,退一万步,就算他愿意,顾灵也绝对不会同意。
这下终于轮到江夜雨惊讶,他说:“我……”
楚楚上了大学后,仍然内向喜静,没有交到什么朋友,江夜雨当然不会主动去找她,两个人也就放假时被江夫人下令一起结伴回家。
楚楚大概是我写过的最懦弱的女主角,她一生大概只做过两件大胆的事,一件是爱上江夜雨,一件是离开他。
顾灵问他既然爱她,为什么要同意离婚。
楚楚到美国的第三年,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圣诞节的时候,江夜雨开车带她从旧金山去圣地亚哥,夜里忽然下起大雨,他一时没看清路上的障碍物,车胎被划破,车身打滑,撞上一旁的栏杆。

岁月手札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将手中的离婚证狠狠摔在地上。
“楚楚。”身旁的母亲拉了拉楚楚的衣袖。
十年?他勾起嘴角,自嘲地笑起来。
楚楚。
江夜雨淡淡回答:“忘记了。”

2006 冬

楚楚细声细气地叫了句:“妈妈。”
这成了楚楚的秘密,每周周末她都会骑着自行车穿越大半个城市,只为在江夜雨曾经求学的校园里,看一看他的模样。
江夜雨沉默地听着楚楚絮叨,忽然听到她说:“……内蒙古那边,也挺好的。”
江夜雨不是没有温柔过的,只是恐怕就连他的温柔,对楚楚来说,也太过隆重,让她诚惶诚恐。爱一个人,真的只能低至尘埃。
最终她只带走七本他亲手送给她的《哈利·波特》,最初的记忆,便是从这里开始。从1997年到2007年,一个勇敢的男孩儿的成长故事,J.K.罗琳写了十年,于是楚楚得了江夜雨七个“平安喜乐”。他依然是她的整个世界,可是在这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的爱情里,她从来没有勇敢过。
每一次,每一次。
楚楚果然成为镇上第一个考上省城高中的学生,虽然在省城人的眼里,那并不是一所好学校。她的父母很开心,他们很早就想要去省城打工,只是一直放心不下自己的女儿,如今便将田地租给别人,举家迁到了省城。
除了爱。他不爱她。
江夜雨猛然抬头看她,她却不知为何别过了头。
好在一旁没有别的车子,两个人性命无忧,楚楚的手腕受伤,江夜雨更严重一些,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江夜雨心里内疚,想到自己差点连累楚楚,楚楚带伤依然给他煲好了汤送到医院,江夜雨只说:“你不要再来了,有护士照顾。”
他难得主动开口同楚楚说话,楚楚吓了一跳,有些紧张地站直了身子,把手上的苹果举到他眼前:“你看这个,颜色红润,表皮上有很多一缕缕的红色,这样的苹果就会很甜。要仔细闻闻的话,还会有清香。妈妈说这是阳光的味道。”
楚楚高三那年的冬天再去江家拜访时,江夫人送了她一条围巾,楚楚和江夜雨一人一条,一条深红色一条深灰色。江夫人笑吟吟地拍拍站在一起的两个人:“你们再靠近点,我给你们照张相,看起来还真般配啊。”

2003 冬

那一院子的桂花香,那副用得破旧了的手套,七个“平安喜乐”……年少的http://m.hetushu.com时光历历在目,那却是她在爱着他的二十年里,所拥有的全部了。
他拥有她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一切,年少时的惊鸿一瞥,渐渐在岁月的滋养下,随着她对他的倾慕生根发芽。
可是她来不及了,顾灵回来了。
江夜雨抬起头,窗外天空蔚蓝,游泳池的水被日光照得温热,有麻雀腾空飞起。
那一瞬间,楚楚忽然感觉,这个夏天,怎么会如此的冷。而她将抱着她仅存的爱恋与妄想,独自留在这个夏日。
他有些感慨:“没有想到吧。”然后他在电脑里找了许久,才找到一张楚楚的照片,还是七年前江夫人非要两人一起合拍的那张,他指着楚楚给顾灵看。顾灵凑近屏幕,惊讶又伤感地说:“竟然是她。当年她一直巴结讨好你,我就知道她其实喜欢你。”
他绝望地闭上双眼。
然后在用人敲门叫他们下楼吃饭时,江夜雨站起来,瞥了楚楚一眼。楚楚不明就里,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却见江夜雨面无表情地抓起桌上自己的羊毛手套递给她:“好歹也是个女孩子。”
不知道隔了多久,江夜雨打开房门,诧异地看到守在门前的楚楚和她身边的糕点。楚楚一下子站起来,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拘谨地说:“江哥哥,干妈让我来找你。”
因为十七岁的楚楚,对于江夜雨,对于未来,一直是有所期待的。
于是他弯下身打开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找出自己初三时候的笔记丢给她,连加油一类的话都懒得说。
他说过,她想要什么他都会给她。
他们没有办婚礼,是楚楚自己提出的要求,毕竟这段门不当户不对的滑稽的姻缘,在外人看来只是一场出卖女儿的交易。
楚楚用生满了冻疮的手紧紧握住那双手套,细腻的羊毛上似乎还残留着江夜雨的体温。男生高大清瘦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楼梯处,如果此时江夜雨回过头,他一定能看到楚楚眼里有热泪落下。
十八岁的楚楚,第一次在这个夏天见到江夜雨。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剪短了头发,看起来英俊阳光,像白杨树一般。他身边的女孩子留干净利落的短发,笑起来神采奕奕。她回头瞪了一眼江夜雨:“原来你有个干妹妹,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可是二十四岁的楚楚,已经穷途末路,一无所有。
那时候的人都很朴素实在,特别是农村里的人,楚楚的家人说江夫人是他们家的活菩萨,让楚楚拜江夫人为干妈,一生当作亲生母亲侍奉。其实这样的事在医院不少见,江夫人心好医术更好,收过不少的干儿子、干女儿,但也都是当时热络,时间久了,一直坚持每年春节、端午和中秋都赶来省城看望江夫人的,就只剩下楚楚一家了。

2009 秋

江夜雨正在读高三,第一次模拟考试成绩下来了,全市第五,他不见得有多高兴,还是独自一人坐在书桌前看书。这是楚楚第一次见他架眼镜的样子,眼镜挡住了他那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看起来倒是斯文而温和。楚楚用余光多看了他几眼,发现他手中的书是大学教材,对十五岁的楚楚来说,江夜雨是神一样的存在。
楚楚大学毕业时江夜雨终于垂头丧气地被江夫人押回了国。她始终不放心自己的儿子,找人打听后才知道,他确实找了一份好工作,一夜之间风靡全球的手机是他参与设计与研发的,背后却是日日熬夜的辛劳。年轻人总以为自己身体好,不计成本,肆无忌惮地挥霍自己的健康。
偶尔他还是会在半夜醒来,看到身边蜷缩成一团的熟睡的楚楚,心中竟然涌起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情绪。
楚楚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她沉默了许久才压制住自己心中巨大的痛楚,她努力笑着说:“嗯,江大哥,我也没有喜欢的人,你不要觉得对不起,如果你真的觉得过意不去,你可以给我父母安排一份清闲点的工作吗?”
江夜雨大二那年冬天回来,楚楚沮丧地发现他竟然又长高了许多。她不知道北京是座怎样的城市,他依然一副瞧不起她而冷冰冰的样子,只是她仔细地观察他,发现他偶尔会发一阵子呆。
江夜雨随手拿出一本《哈利·波特与魔法石》递给她,看到女孩一脸郑重地接过去,十分爱惜地翻开来,他面无表情地拿出习题册自顾自做起题来,丝毫没有想要与她交谈的样子。
“知道,”楚楚垂下眼帘,“我考不上重点高中,和爸爸妈妈商量过,读三流的高中也好,省城的师资总是最强的,我们镇上……没有高中,也只有去远一点的县城念。”
那一院子的桂花香,那副用破旧了的手套,七个“平安喜乐”……年少时光历历在目,那却是她在爱着他的二十年里,所拥有的全部了。
“江湖夜雨十年灯”是我写下这个故事时取下的题目。夜色和雨声,出自我很喜欢的一首诗“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谁会知道她真的心甘情愿。
楚楚的行李很多,她怕北京的东西太贵,什么日用品都想带上,江夜雨一路送她到宿舍,倒也没埋怨过她。学校很小,唯一让人欣慰的是种满了梧桐树,江夜雨给楚楚买了一杯奶昔,楚楚坚持连他的那份冰饮也一起给钱:“从来没有请你吃过什么。”
飞机在一阵让人耳鸣的轰隆声中起飞,接着平缓而顺利地行驶在云层间,江夜雨和楚楚坐在宽敞的头等舱,却没有任何交谈。楚楚好几天没有入睡过,此时终于熬不住,盖着毛毯以不太舒服的姿势入睡。
话一开口,江夜雨才发现这些心事在自己心底已经积压许久,他平静地说:“她想和-图-书要的,是除了我这个人以外的东西。当年我问她要不要嫁给我,她连一下都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却一点也不开心,后来我问她,她才说希望我能安顿好她的父母。顾灵,你根本不知道她有多狠,她把自己卖给了我。”
他江夜雨永远不会知道,对于当时的楚楚一家人来说,又肥又嫩的土鸡和刚从地里刨出的花生已经是他们所能贡献的最好的东西。而他们身上专门去定制的衣服,也是每年的这三天才舍得穿在身上。为了能在白天早一点抵达省城,楚楚一家头一天的清晨就要出发,小镇发出的大巴每天只有那么一趟,之后还要转两次长途客车,每次一家人来回一两百块的车费,对他们来说已经是笔大开销。

2010 夏

楚楚心中五味杂陈,过了良久才抬起头问江夫人:“干妈,美国也有月饼吃吗?”
江夜雨其实很少说对不起,他习惯说“excuse me”或者“抱歉”,上一次他对她说对不起的时候他们还在国内,手中拿着大红的结婚证,他说:“楚楚,对不起,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他记得在民政局门口,签完离婚协议后,他站在台阶上叫她:“楚楚。”
也只有这个时候,江夜雨才会真的将注意力放在楚楚身上,却也只是飞快地一瞥,摇摇头。
顾灵是个热情的女孩子,她来自内蒙古,像所有北方女孩子一样豪爽大方,她的五官很有立体感,笑起来的时候总是“哈哈哈哈”。她带着楚楚去吃冰淇淋,她一个人能吃一大桶,每次都是江夜雨皱着眉制止她。她让楚楚陪她一起逛街,在灯光刺眼的大商场里,楚楚犹犹豫豫不敢踏进店里,她把漂亮的裙子一股脑地往楚楚身上套:“我穿不来短裙这些东西……果然啊,女孩子就应该像楚楚你这样。”
他梦到穿着亚麻长裙的楚楚,回过头怔怔地看着自己,她说,“江夜雨,你可知道,我爱了你整整十年。”
一旁坐着的江夜雨正好用手机发完邮件,抬头就听到楚楚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再看楚楚一脸的羞涩,以为她又在巴结讨好自己的母亲,他蹙起眉头。
江夜雨不置可否地笑笑。
因为从此以后,她的终点,再也不会有江夜雨。
江夜雨看看这情况就猜到了大半,弯下腰端起一盘精致的糕点,转身往里走,淡淡地说:“刚才没听到,进来吧。”
看着他的笑容,楚楚只觉得心底空空荡荡。
他的字苍劲潇洒,力透纸背。
楚楚仿佛看见儿时坐过的又破又脏的长途客车,车窗玻璃被划得乱七八糟,透过劣质的厚玻璃,隐约还是能看到路上的风景。她坐车晕车,从小镇到省城十几个小时的车程对她来说无疑是场煎熬,可是每一次,每一次她都是带着憧憬与希望,笑着坐上那班在清晨出发的巴士。
她那副如获珍宝的表情让江夜雨看了都有些不忍,他拿过她手里的书,用钢笔在扉页写上:送给楚楚,祝平安喜乐。
江夫人一直都喜欢楚楚,楚楚懂事乖巧,眉目又生得好看,江夫人越看越喜欢,拍着楚楚的肩膀说:“叫了这么多年干妈了,也叫声妈妈吧。”
毕竟她此去经年,已是千里万里,再也没有办法陪伴在已经渐渐老去的父母身旁。他们终于不用再养她,替她的衣食担忧,那么她也衷心希望他们不用再在风雨中奔波。
楚楚红着脸低下头,江夜雨有些不悦,皱着眉头说:“妈。”
楚楚的母亲在批发市场帮别人看店,父亲蹬人力三轮,一家人生活节俭,日子倒是比在镇上好过了一些。
哪里需要缘由,他若是天父,她必然是他最虔诚的教徒。
江夜雨大四这年的春节,收到斯坦福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楚楚坐在他对面,这时才怔怔地抬起头看他。
那天傍晚,楚楚独自回到家中,换了一身衣服,没头没脑地将两百多平方米的房子彻头彻底地打扫了一遍。厨房的桌子上放着她一大早终于做成功的桂花糕,做好后,她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进饭盒里提到医院,想要趁新鲜给江夜雨尝尝。
原来是这样,楚楚终于笑起来,她说:“嗯,我想到了,我想到我要什么了。”
然后她抬起头用胳膊肘抵抵江夜雨,打趣道:“喂,这么漂亮的姑娘,你怎么没收来当童养媳?”

楔子

不一会儿,果然有穿着整洁的用人笑着打开门:“哎哟,江夫人一大早就等着你们了,快进快进。”
而背对着他的身材瘦弱的楚楚,却只是顿了顿步伐,便继续走了。她本不愿让他看到自己满脸哀伤难堪的泪水,他却仍以为那是她绝情的背影。
江夜雨虽然从来不让她操心,但是他性子太冷,江夫人也没法与他谈天说地,只能成天念叨着要是有个女儿就好了,所以这十几年来,她还真是把楚楚当女儿对待的。
这些年来,她一直以为遥远的是一些别的东西,比如他的家境,他的头脑,他的风度翩翩,他的玉树临风,他的爱。她怔怔地看着江夜雨,他正侧过头低声和江夫人说着什么,一桌子精致的菜品,野生菌汤还热气腾腾。有什么关系呢?她在心底安慰自己,这就是她和他的结局了,在各自的生活里,终于再也不见。
“你过来。”江夜雨向楚楚招招手。
察觉到楚楚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江夜雨根本没心思去探究那其中所包含的意思,他只是不悦地皱起眉头。楚楚有些胆怯地缩了缩脖子。
楚楚选择了北京一所三本院校,学校在六环以外,火车站有学长学姐迎接新生,江夫人却让正好也要回去的江夜雨订了两张飞机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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