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2014年,匆匆那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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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向屿静静地听着,知道胡近专程来一趟,总不只是为了看他一眼。
胡近也没有和他过多寒暄,坐下来后,只是微笑着,说:“我很早以前就知道,桃桃有个关系很好的男同学,老师们跟我提到你,也都是赞不绝口。我同你们林家,生意上也有些往来,只是林公子没有子承父业,所以一直没有缘分见面。”
短暂的沉默后,林向屿才慢慢将手放开,像是排出了心中戾气。
“不用忙活了,我就是正好经过,记得你的公司是在这里,就想着择日不如撞日,上来转转,同你说几句话。”
胡琳没有察觉林向屿的沉默,继续兴致勃勃地说:“我记得她一个室友的名字,这几天一直找人帮我打听,没想到真的找到了她的联系方式。对了,向屿哥,有件事你最好做下心理准备,我一直没来得及跟你说……我姐大学的时候,谈过一个男朋友。”
胡近停下来,望了一眼灯火辉煌的高楼大厦,在这座城市里,有多少人日日夜夜地奋斗着。
“为什么?!”胡琳愤怒地大喊。
林向屿还是说:“叔叔您讲。”
林向屿轻声问:“是吗?”
过了两天,胡琳去林向屿家里找他。
胡近继续说:“我听胡桃说,你学的是海洋生物保护,每次提起你,她总是两眼发光,自豪骄傲的。”hetushu•com
“原来如此,林向屿,我真是看错你了!我姐走了,你觉得自己终于甩掉了一个包袱!对不对?又不是你赶她走的,她是死是活和你没关系,对不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对不对?再没有人可以来指责、道德捆绑你了,对不对?!”
他身心俱疲,强忍住心中巨大的痛苦,轻轻地说:“胡琳,算了吧。”
“我的人生,”他缓缓地说,“可以没有金钱、荣耀、权力,甚至没有阳光和天空,可是不能没有她。”
胡琳太过愤怒和伤心,以至于没有看到,林向屿垂下的手握成拳头,青筋暴突。他的脑海里,回想起胡近和自己的对话——
“上次去上海我也见到他了……是还不错啦,就是有点惹人烦……但还是挺不错的。”
起风了。
在林向屿和胡琳翻遍整座城市,疯了一样找寻胡桃的下落的时候,林向屿的公司来了一名意外访客。
人生路遥遥无期,浪子天涯,明月几时,何日归家,何处是家?
“让她走吧。”
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胡近正处在人生的鼎盛时期。有着中年男人持有的威严和庄重,举手投足气场强大。
林向屿摸不清他的来意,作为小辈,自然是要斟茶倒水:“胡叔叔不要这样说,是我游手好闲。”
胡琳非和-图-书常开心:“我想到了,她应该是去上海了,她在那里读的大学,我们前不久还一起去上海参加校庆。”
林向屿没有问他什么还有好多年。
她那仓皇的前半生,为母亲活,为林向屿活,甚至为了胡琳为了胡近而活,又可曾真的,为自己活过?
胡琳终于意识到有些不对劲,抬头看林向屿:“你怎么了?”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助理,看到了向自己走来的胡近。还没走几步,林向屿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涔涔的汗水。
林向屿终于有了点反应,抬眼看胡琳。
“你什么意思?”
是啊,林向屿想,年少往事,那么多那么多,如果他曾有过半分明白自己的心意,那么他和她,也不至于走到今日。
胡近轻轻“呵”了一声,像是轻蔑,又像是嘲弄。
他垂下眼帘:“以后你姐的事,你不用再告诉我了。”
“你不找她了?”
“放手吧,”胡近拍了拍林向屿的肩膀,“桃花笑春风,就让她随着风,去到她想要去的地方吧。”
林向屿还是少年心性,对成年人的世界毫无兴趣,心不在焉地听着旁人的介绍,也只有在听到“胡近”两个字的时候,有那么一点印象,心想,这是不是就是胡桃曾和自己提过的继父?
在林向屿还在念初中的时候,某年元旦参加市里所m.hetushu.com谓的上流社会举办的晚会,曾瞧见过胡近一眼。他听到周围的人介绍,说那位就是最近风头正盛的胡近。而不远处的胡近,正在同某位高官相谈甚欢,手中拿着红酒杯,姿态潇洒。
没有人相信,他爱她。
他或许是说,等林向屿长到他如今的年龄,理解他所说的话,还有好多年。又或许在说,自己这样孤独活着的时光,还有好多年。
林向屿一听到“胡”字,就猜到了来者何人。
所有人都这样对他说,放过她吧。
他们都认为,他留住她,陪在她身边,对她悉心照顾,只是在弥补心中的愧疚,只是迫于道德压力。
胡琳像是没听懂一样:“你什么意思?”
他忽然说:“还有好多年啊。”
“所以别磨蹭啦,跟我一起去上海,把我姐找回来吧。我想通了,要是我姐真得选一个,还是你好。”
很长很长的沉默后,林向屿等着心中飓风一般的痛楚渐渐消散,他才终于开口:“胡叔叔,您是长辈,按理说,您要指教,我总应该受着。”
“是。”
胡琳怒极反笑:“就因为……你从来没有爱过她?”
林向屿沉默以对。
那时候他还想,这样的人作胡桃的继父,一定不会亏待她的。
然后,林向屿听到他开口说:“我希望你,离开胡桃。”
如果她能放下一切,平http://m•hetushu.com安快乐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那么他的余生,即使再也不能见到她,也是值得的。
“那么我这个长辈,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你听个一二。”
“她这些年受的苦实在是太多了,如果真的有机会重新开始,就放过她吧。”胡近说,“我们都是成年人,人生苦短,七情六欲,我希望她的后半生,能远离那些情啊爱啊恨啊愁啊,我希望我的女儿,能真的活得像个公主一样,开开心心,简简单单的。”
林向屿淡淡地望了胡琳一眼:“作出离开这个决定的人是胡桃,这是她的决定,她的人生。”
“放过她,你失去的只是一个爱你的女孩子,她却能因此过得比过去幸福。听叔叔一句,人不能活得太自私。”
从上午九点开始,林向屿接连开了三个会议,一直到下午黄昏时分,他浑身疲惫,助理过来,跟林向屿说有位先生在等他,姓胡。
“那么年轻人,你告诉我,什么是爱?”
“你的人生不能没有她,所以你要以爱的名义将她捆绑在身边,相互折磨、相互纠缠,把彼此最后的爱意都磨得一干二净?哪怕她再也不会快乐?”
窗外,一群候鸟由北至南,飞在归乡的途中。
而如今,他年过半百,头发染得再黑,也遮挡不住岁月的痕迹。
林向屿觉得那一秒异常漫长,他手里握着茶和-图-书杯,垂下眼,不动声色,等着胡近接下来的话。
胡近从林向屿的公司出来,林向屿将他一路送到停车场。
“为什么?”胡琳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就因为这样,所以你说放手就放手?哪怕下半辈子,再也见不到她?”
“爱是把飞鹰还给天空,把犀牛还给草原,把鲸鱼还给海洋——把自由,还给爱人。”
林向屿看着胡近,他已经老了,脸上的皮肤松弛。虽然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林向屿,却不是林向屿第一次见到他。
“我已经错了十五年,您不能让我错一辈子。”
“我知道,桃桃这些年一直倾慕你,你是她最好的朋友……可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你们都不再是小孩子了,小孩子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和谁真的能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桃桃这些年,多谢你照顾了。”胡近说,“我家中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一些。我脸皮厚,一直是以桃桃父亲的身份自居。她出事以后,每次我去医院探望正好都和你错开了时间,我想你们年轻人的事,应该给你们年轻人一些时间。”
林向屿平视胡近的眼睛,恍然想起十几年前在酒会上他看到胡近西装革履的身影,觥筹交错间,光阴飞逝,当年的小小少年,如今也长成风度翩翩、肩膀宽厚的男人,他说:“唯独这一件事,我办不到。”
林向屿没有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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