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若春,和景明
第八章

“噢。”
杜若说到此处,心思稍微一转,问:“你还在做研发吗?”
“加班啊,一般晚上没什么杂事。”
“有事?”他问,手扶着门,没有让她进去的意思。
“嗯,反正你周末也是闲着,没有别的事情干,一起去看场比赛吧。别人送了我两张票,多出一张来,不去也浪费了。”
……
突然手机响,是明伊的来电。
两人再没别的言语,无声吃完一顿早餐。
他回头看她,眉心微皱:“换。”
他下楼去了,她没法下楼梯,站在上头眨巴眼睛看着,挥舞小爪子:“你要早点回来哟~~~”
“哦。”
他走出房门,伊娃哒哒哒跟着他走:“你去哪里呀?”
杜若见状,赶紧道:“阿姨,何望他们都懂的,不是真的散伙,你别担心。”
她笑笑不答。
双开门的冰箱,上头贴了张纸条,写着“9月14日采购”。不是景明的字迹,杜若猜测是那位特助定时负责他的生活供给。
万子昂坚持送杜若回家,说巷子太黑。两人沿着漆黑的小巷走进小区,他一直把她送到楼道里才离开,让她到家了发短信。
两人喝着茶,闲聊一会儿家常后,明伊忽轻声问:“你见过景明了吧?”
瓦力沿着床角走来走去、某一刻停下抬头看看,一尾小小鱼在玻璃球里慢慢游, 杜若埋头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明伊微微哽咽,说不下去了,深吸一口气,说,“小若,你跟我来一下。”
景明才问:“上次在会展上看到的那几套视觉系统,是你主导研发的?”
“又逗我开心。”
“嗯。”
他吃了一口,她问:“好吃吗?”
她站在书房中,仰望着,脚底升起一阵凉意。
杜若问:“你工作忙吗?”
明伊低语:“他回国的时候,我以为他病好了。”
他放下玻璃杯:“冰箱里。”人直接上楼去了和-图-书
“一个人生气地跑去打游戏了,也不理我。”万子昂有些哭笑不得, “他跟景明一样,小孩儿脾气。不高兴哇哇啦啦发一顿火,过了就好了。”
周日那天,杜若起了个大早。
四环边上,离她家不远。
她问:“你吃早餐没?”
“没有。”他说。
“你们都长这么大了,我怎么还会和以前一样年轻呢。”明伊笑道。
“……凑合。”
“你放心,散不了的。”他收了笑,严肃了些, “真正的兄弟不是吵一架打一场就能翻脸的, 真正的团队也不是起一次分歧闹一场矛盾就会解散的。景明是什么样的人, 我们心里都清楚,都相信。包括何望。”
景明冲她招了招手。
景明道:“你的性格不适合小公司,去研究机构或是大企业的研发中心比较好。”
“可……”她低头看杯中的热可可。
“好久不见。我,想约你出去走走。”杜若说着,紧张地踮了踮脚。
而杜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意外地接起,原是明伊说很久没见她了,让她有空去家里坐坐。杜若应允。
次日,杜若登门拜访。偌大的家中只有明伊,景远山不在家。
出门打车,按明伊给的地址找到景明现住的小区。
而他那沿着一整面墙的白色长书桌上堆满了十几大摞厚厚的图纸堆,标注的日期从六年前至上个月,六年的心血全凝聚在这里头。
两人出了门,走出小区,沿街道漫无目的地走。
初秋的清晨,阳光干净而清爽,树丛茂密,繁花盛开。
他喝着水,没搭理。
杜若把吐司片放进烤面包机,锅洗干净,倒一点橄榄油,磕个鸡蛋进去,荷包蛋煎好了,煎火腿片,再切几片黄瓜。
他快步走下楼梯,到一楼就闻到了香味。
纸上图画、文字、中文英文、蓝的红的黑的笔迹,线条,满和-图-书满当当。
没有结果。
杜若起身收拾盘子和杯子,景明道:“你别管。放池子里,阿姨会来收拾。”
今天已经18号了。
手机响, 杜若立刻接起:“喂?”
两人又走过一条街。
杜若察觉,抬头看他,道:“你还没吃早餐吧,给你也做了一份。”
“出趟门。”
景明回书房关上电脑,收拾好稿纸和资料,换了套衣服,白T恤牛仔裤,简单干净。
景明又没做声了。
杜若慢慢地点点头,道:“电视……好看吧?”
她跑出小区和巷子, 到路口的咖啡厅,万子昂在里头等候。
杜若上楼回屋,给万子昂报平安后,坐在地毯上发呆。
“但今天找你来,也是为他的事。听说……何望万子昂他们也见过景明,但结果弄得很不愉快?”
曾经的痛与恨,梦与愿,不曾有一刻忘记,只是当初的那个少年,只肯把一切关在自己的世界里孤独地去做那个梦了。
他从来就没放下过。
景明一时没答上来,几秒后,说:“看电视。”
万子昂低下头,双手撑住额头:“他是队长。当初,他替我们十一个人承担了所有的罪责。我有时甚至觉得,如果他不肯回来,就放过吧。可是,”他声音低下去:“如果他不肯回来,Prime永远无法重新开始。那我们该怎么办,杜若?”
“对啊。你都看到啦?觉得怎么样?”
“都还好啦,能承受的。不趁现在多做点儿事,怕以后后悔。”杜若说。
“可是……”万子昂望一眼窗外的夜色,长叹一口气,“景明才是大问题。我没想到他变成……会把自己封闭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们都或多或少走出了一步,才能继续向前。可他没有。”
杜若抬头,点了点:“我知道。”
叮咚,叮咚。
满墙满壁全是图纸,层层叠叠,覆盖了三面墙壁m•hetushu•com.com
“还好。”他说,过了好久,才问,“你呢?”
“还行。”
明伊说:“今年挺忙的吧,创业初期是很不容易,要吃苦的。但也要注意身体,我看着你还是那么瘦。”
“叔叔加班吗?”
杜若搓着手中的杯子,把那天的事讲了一遍。
哧哧哧, 哧哧哧。
杜若没拆穿,问:“那你一般晚上和周末都干什么?”
发动机,刹车,轴承,陀螺仪,加速传感器,AI电脑,程序设计,电路图……从整体到细节,从蓝图到系统分解,从大部头到小零件,无人驾驶汽车相关的一切全在此处。
她立刻溜进去,故意问:“要换鞋吗?”
“没事。”明伊摇摇头,看向她,“小若,阿姨知道现在的他让你们都很伤心,但他其实不是那样的孩子。他只是困在原地走不出来。就像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渴望有人拉他一把,又觉得除了跳下去已经无路可走。可我还是希望你能帮他一把,好不好?他真的……”
“阿姨明明和以前一样年轻。”
门没关。
每张纸右下角都署了名:Prime。
还停留在当年那个内心一片废墟的少年。
“我懂的。”
他走去厨房那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他有个朋友生病,去医院看望。”明伊说,“人一上年纪,什么毛病都慢慢来了。我也觉得这几年身体素质下滑了。”
杜若解释:“我找阿姨问了你的地址。”
万子昂看着她,微微一笑:“他说的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不是针对你,不是针对景明, 也不是我。憋了那么多, 总得发泄一下。刚好逮着机会了。”
明伊放下茶杯:“他早就回来了,阿姨没告诉你。他自己不提,我怕插手你们的事,他会跟我生气。”
杜若莫名心跳加快,轻轻一推门缝,书房里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似能将和图书她一瞬带回六年前。
面颊上一阵发痒,抬手一摸,竟不知何时,脸庞湿润了。
两人都长久地沉默。
他看她一眼,她今天没化妆,穿着也随意,看着多了几分大学时代青涩的样子。他问:“上次那种饭局,经常参加?”
杜若溜下床:“欢欢我出去见下万子昂。”
厨房里,杜若忙碌地转来转去,洗了蓝莓樱桃葡萄装盘,又往玻璃杯里倒上牛奶。
小姑娘?景明心里淡讽一声,那什么小姑娘看着比她年纪大。而她这语气……这六年怕是经历不少。
他看到这架势,脚步顿了一下,他家厨房从没开过火。
“大学生机器人大赛。”杜若说。
“好啊,马上。”
“啊?没有啊。”杜若有些尴尬,道,“那次是底下的小姑娘应付不了郭洪,我去帮忙。”
“哦, 谢谢。”杜若坐下便问,“何望他怎么样?”
烤好的吐司片里夹上鸡蛋火腿黄瓜,淋上沙拉酱,再夹上一层奶酪片,四方形的面包片沿对角线一切,三明治做好了。
“我就不进去了。”明伊轻声说,“你去看看吧。”她转身下楼。
明伊脸色渐渐变差,低下头拿手撑住额头。
她拉开冷藏那扇门,牛奶糕点火腿熟食蔬菜水果,从上至下,塞得满满当当,整整齐齐。没怎么动过。
杜若想拿起那些稿纸来看,可伸出手却不敢触碰,怕惊醒什么。
杜若怔了一下:“啊。见过几次。我们公司跟春和科技有合作。”
陈嫂端了茶点上来。
杜若没听清:“什么?”
她一路尾随到楼梯边。
景明稍稍警惕,看她一眼:“什么比赛?”
她走进去,抬头,霎时间心脏皱缩,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攫住。
景明没吭声了。
“有点儿忙。”杜若说,“本来只想一心一意做研发,但是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就得管好多事情。每天都有一堆杂事要处理,要和_图_书分心。”
她顺利找到景明的住处,绕过花坛走去门口,摁响门铃。
“噢~~~”
景明过去餐桌边坐下,面前的盘子里放着一对卖相很好的三明治。
“真的。”杜若说。
杜若跟着她去了三楼,明伊拿钥匙开了景明的书房。
她摸摸他的头,心中惆怅难言。
万子昂:“我在你家路口的咖啡厅等你。”
他看她半刻,一言不发,转身进屋了。
杜若扫视室内,装修色调冷感得很。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很冷清。
他被困在六年前,走不出。他在当年的废墟上重建了一座城,只是那座城,不让人知,不与人提。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准备再摁一次,里头传来他下楼的声音。脚步声靠近,很快,大门被拉开。她心一提。
“哦。”
他没直接回答,反问:“做副总,忙成这样子,怎么有时间待实验室?”
瓦力跐溜跑过来,看见她牛仔裤脚上的脏泥巴,欢喜地笑弯了眼,开心地给她清理:“呜~~~”
景明一身宽松居家的白T恤和棉麻裤子,表情怔愣,一秒后,微疑地上下扫她一眼了,看着她眼睛。
“我也没想到。”杜若说,“他回国后,我第一次见到他,还以为那个景明又回来了。后来才再见发现是错觉。六年过去了,可他好像还停留在当年。”
景明俯身摸摸她的头,她乖乖地歪一歪脑袋,蹭蹭他的手。
她伸着脖子说:“我没吃早餐,你家有没有吃的?”
“怕你晚上睡不着。点了杯热可可。”
杜若:“我一般参加饭局,都是和师兄一起,不喝酒。师兄不让我喝,也会帮我挡着。”
“诶!”
小区内全是独栋别墅。
窗外,夜色渐深;手中的可可杯渐渐转凉。
她洗头洗澡梳妆完毕,对着镜子看自己。今天没化妆,看着更年轻了,头发梳了马尾,一件白T恤配牛仔裤,干净清爽。
上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