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七章 刺客的礼物

阿幽先是一把猛推开秦北洋,再要闭住气息往后退却,鼻息间也飘入了几许粉末。
除了飞艇,一架滑翔机穿破云端,借着亮如白昼的熊熊火光照明,竟然降落在大爷海跟前的雪地之中。秦北洋惊讶地发现,太白山顶的这片高原般的平地,却像是一片天然的飞机跑道。
秦北洋虽如此说,却想到凌晨时分,躺在唐朝小皇子棺椁里做的那个梦。
它们可不分敌友,见到活人就撕咬成碎片。就像地狱开了庙会,四乡八邻的妖魔鬼怪牵着牛犊骑着毛驴来赶集了。
天黑了。
朝鲜人金正云捧着这颗价值连城的高丽参,谦卑地弯着腰,高高托过头顶,仿佛当年给清朝皇帝进贡的朝鲜使臣,慢慢靠近阿幽和秦北洋。
当年天国避难于太白山,根据天王的老规矩,是要砸烂这些旧神灵,供奉皇上帝的。好在孟婆对姜子牙网开一面,任由这座古庙在山顶破落,但禁止任何人崇拜神像。
“饿的老天爷呢!”老金几乎跪下了,这些镇墓兽大多是他亲手抓上山来的,“今晚是啥日子呦?”
秦北洋竟然满脸通红,这方面他还跟当初的少年似的。
“高丽参,乃是百草之王,滋阴补肾,扶正固本之极品,可以大补元气,宁神益智,延年益寿。正宗的高丽参是选用了六年的人参炮制而成,其过程中会采用其他中药材以化解人参之燥气,这个配方掌握在朝鲜国的几位大师手中,密不外传。因此,就算是有人在中国的长白山挖出了野山参,但是未经过朝鲜国大师之手,依然不能与高丽参相提并论呢。自古以来,高丽参便是朝鲜国王进贡给中国皇帝的头号贡品,而这样的极品高丽参,恐怕清朝的康熙、乾隆等大帝都未曾享用过呢。”朝鲜人金正云淫邪地一笑,“从前啊,清朝的达官贵人们都说,若是没有朝鲜国的高丽参,恐怕连床笫之事都很困难,连儿子都生不出呢。”
秦北洋抬头看向大雪后冰冷的苍穹:“你在看什么?”
美国刺客进奉贺礼之后,西班牙刺客送上一支来自格拉纳达的阿罕布拉宫的古典吉他,法属叙利亚的阿拉伯刺客送上一把大马士革圆月弯刀、英属印度的拉杰普特刺客送上一颗“海洋之光”钻石,荷属东印度的爪哇刺客送上整整一麻袋的龙涎香。
听到后半段,老金哼了一声:“这就有些吹牛逼了吧?”
拔仙台上,大家摆开猕猴桃与甘露水,听着哥伦比亚留声机的《费加罗的m.hetushu•com•com婚礼》。秦北洋已精神萎靡了一整天,听到这音乐声颇为振奋。
“时间……”秦北洋仿佛在跟他讨论某个哲学命题,“你让我想起一个朋友。”
十多年后,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墨索里尼被意大利人囚禁在亚平宁山脉的雪山之巅。希特勒派出滑翔机在山顶降落,竟然营救出了墨索里尼,这样的奇迹其实早已在中国发生过了。不过巧合的是,营救墨索里尼的德军指挥官,“欧洲最危险的男人”斯科尔兹尼少校,脸上有一道极其明显的刀疤。只不过,他的刀疤是在左脸上。
除了无数镇墓兽的咆哮,耳边又想起猛烈的枪炮声,他听出了三八大盖、马克沁机关枪的扫射声。天空竟然飘着五艘硕大的硬式飞艇。月光照出飞艇的纺锤形气囊,竟然涂装着独眼金字塔的标志。
秦北洋重新睁开眼睛,已然浑身冷汗。他怕自己的汗水与体液或口中呼出热气,会破坏唐朝小皇子不腐的尸身,赶紧钻出棺椁,重新封上棺盖。
刺客联盟的第一位代表是美国人,却不是上一回来帮助阿幽平定天国之乱的“天使迈克尔”,而是换成了黑头发鹰钩鼻的白人,却又不像是金发碧眼的日耳曼—盎格鲁人。来人以西洋礼仪向阿萨辛金匕首的继承人,刺客联盟名义上的大首领致敬。他自称维托·科里昂,老家在地中海的西西里岛,纽约黑手党成员,刺杀过无数大佬,也干过政治谋杀的勾当。两年前,工匠联盟血洗了美国刺客联盟的老巢,杀了他的父亲与三个兄弟。他对工匠联盟有不共戴天之仇。维托·科里昂带来的贺礼是哥伦比亚留声机公司一套最新的唱盘式留声机,并附有一套意大利语的古典歌剧唱片。
此刻,九色用鹿角杀死了几尊镇墓兽,无奈敌人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对它实施攻击。
“是谁把它们放出来的?是谁打开了洞窟监狱的铁门?”
阿幽兴致颇高,众人移驾秦岭之巅的拔仙台,坐在姜子牙庙前赏月。山上积着茫茫白雪,有的险峻之处,几可埋没膝盖,分外壮阔明媚。
也算是开了眼界,为何司马懿的镇墓兽竟是个妇人?概因五丈原对峙时,诸葛亮给司马懿送来一套妇人的巾帼,为了激怒他以便交战,没想到司马懿如同老乌龟,竟然笑纳了这套女人衣服,终于拖死了诸葛亮。
来宾身着布带打结的韩服长袍,年纪在三十岁以上,捋着胡须,用https://www.hetushu.com.com半生不熟的东北话说:“回太白山的主人,本人姓金,名正云,乃是朝鲜独立暗杀团之一员。去年,尹吉图谋刺杀日本新近登基的昭和天皇,东窗事发,流亡上海租界避难呢。他特地委托小的为太白山的女主人,也为阿萨辛的继承人,奉上一支天字号高丽参。”
这个朝鲜刺客金正云是工匠联盟派来的奸细吗?堂堂的工匠联盟,大尊者秦晋开创的世界顶级工匠的兄弟会,竟也学会了刺客们的伎俩?高丽参本为救命的顶级中药材,却被嵌入致命毒药,让人防不胜防,真是卑劣至极。
走过银装素裹的大爷海,李高楼背着大包袱说:“十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二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从甲子、乙丑、丙寅、丁卯直到最后一个癸亥,恰好六十个组合,为一甲子循环,如此周而复始,永无止境。古时候的中国人,用天干地支来表示年、月、日、时,犹如天地间的四根柱子,支撑起时间这个概念。”
她想起了几年前,帮助她在朝鲜搜寻秦北洋的那位年轻刺客。
原来,就在一秒钟前,她发觉这个朝鲜人的目光深处,泄露出某种不可名状的杀气。她没有任何犹豫,秦北洋就在身边,她决不能容许夫君有任何闪失,哪怕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过一个可疑者。何况如今天下人都要取他的项上人头。
第一架滑翔机轰鸣着降落在大爷海前。机翼上是中华民国五色旗的涂装,许多士兵从机腹中鱼贯而出。这些全副武装的士兵,穿戴皮毛帽子。军官们更是浑身貂裘。显而易见,这是东北张大帅的奉军。
秦北洋确信自己并未中毒,海拔三千七百多米的拔仙台上的夜风,早已吹散稀释了高丽参里的毒药。
“六十年前,太平天国余部护送者幼天王,以及天王的灵柩,避难逃上太白山,效仿七百年前波斯国的山中老人,创立了这个刺客教团。今晚的一甲子庆典,实为六十年来最重要的喜事。”
独眼金字塔?这不是工匠联盟吗?
而在周围,美国刺客维托·科里昂却已面色发黑,当场口吐鲜血,捂着喉咙,倒地抽搐,几秒种后便断气而亡。
最后一架滑翔机上,走下来一个男人,右脸上爬着一道蜈蚣般的刀疤,那是将近二十年前,秦北洋送给那个人的礼物。
秦北洋、老金和中山,以及多位刺客代hetushu.com•com表都瞪大了双眼,看到金正云的咽喉上,瞬间多了一道血链子。他的气管暴露在山巅冰冷的空气中,身体还僵硬在原地。阿幽的出手动如脱兔,眨眼之间完成一次杀人。
老金与中山立即执行了命令,西班牙、阿拉伯、英属印度、荷属东印度的刺客们,全部被快枪与匕首诛杀,尸体连同他们进贡的贺礼,全部被抛下拔仙台。
格物致知大殿,众人齐声高呼秦北洋制定的“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信条。太白山的男女主人,共同坐在宝座上。秦北洋腰间插着阿萨辛的金匕首,阿幽佩戴等级最高的象牙柄匕首,两人容光焕发,十指相扣。老金站在第一个位置,其次是鬼面具李高楼,第三个是年轻的中山,他的资历最浅,地位却远远超过了许多老兄弟。
紧接着来了第二架滑翔机、第三架、第四架、知道最后的第五架……
最后一位刺客联盟的代表,便是朝鲜刺客。
“看血光之灾。”
他把九色关在天上地宫,独自走到山顶,已是天明时分。他才发觉昨晚又下了一场大雪,如今雪霁天晴朗,漫山遍野都是琼玉般的雪白。
秦北洋对这份礼物甘之如饴,亲手接过留声机和唱片,用早已生疏的日式英语问道:“可有《费加罗的婚礼》?”
太白山,拔仙台,传说乃是姜子牙封神之所。三千年前,武王伐纣之后,共封365座尊神,覆盖整个中国神仙界,姜子牙也成为太白山主神。庙里的姜子牙塑像,胯|下骑着一头四不相,酷似变身为幼麒麟镇墓兽的九色。秦北洋每次来到这里,都会想起难道九色的神兽祖先,曾经是姜子牙的坐骑?帮助武王伐纣,开创了周天子的江山?
起先就是九色,头顶峥嵘雪白的鹿角,身披金光灿灿的鳞甲,幼麒麟镇墓兽,口中喷射出琉璃火球。自从阿幽怀孕以来,九色便一直躲在天上地宫,从未跑出来过一步。
所有贺礼都被老金与中山检查过,朝鲜人再次打开高丽纸的包装,取出一支晒干的小婴儿般的高丽参。秦北洋从前也见过高丽参,却从未见过如此巨大漂亮的人参——长约七寸有余,表面红棕色,火光下发出某种哑光,略显油润,并存两个短粗凹窝状的根茎,又称“蝴蝶芦”。茎痕尤似碗口,根上布满横环纹,中下部则有纵皱和纵沟,下部有多达四条参腿,形如小孩子的脚丫,散发着浓浓异香,让人如坠梦中。秦北洋深深呼吸一口,便觉肺腑燥热,https://m•hetushu.com.com一股纯阳至刚之气,从丹田到涌泉滚动不息,感觉鼻血都要喷出来了。
“朗朗乾坤,哪里有什么血光之灾?”
秦北洋狂怒地吼叫着,今晚是太白山六十周年甲子庆典,这就是献给庆典的惊喜礼物吗?
不过,镇墓兽彼此之间也在争斗,开始互相撕咬打斗起来。但它们却有个共同敌人,便是九色——过去三年来,秦北洋与九色就住在地宫之中。镇墓兽监狱里的每一个囚徒都认识他们,九色更像镇墓兽界的典狱长,终日趾高气昂地巡视整个地宫,时不时吐出琉璃火球,威胁那伙镇墓兽一番。
阿海回来了。
秦始皇陵地宫的赝品。
她瞪着双眼下令:“杀了所有刺客联盟的使者!哪怕全部错杀!”
说话间,李高楼不停仰望天空,也不晓得鬼面具背后是双怎样的眼睛?
秦北洋看得眼花缭乱,太白山上的镇墓兽越来越多。完全分不清谁是谁了?也许春秋五霸、五虎上将、唐太宗的凌烟阁二十四名臣全都从镇墓兽监狱中逃了出来。听说自从天国余部来到太白山,便开始修建天王陵墓,又花了四十年,慢慢仿造出秦始皇陵地宫,集齐了一百单八尊镇墓兽……
他冲出去,站在拔仙台上,俯瞰月光下的太白山,只见格物致知大殿,燃烧起熊熊烈火。山上的风不再冰冷,反而夹带某种呼呼的热流。整座山巅响彻木头燃烧的劈啪作响声,人们的惨叫与喧哗声。太白山上的夜空,忽地被映得通红,仿佛火烧云的晚霞卷土重来。
秦北洋看到了刀疤。
阿幽只问一句:“为何不是尹吉?”
金正云虽被割断了喉咙,全在死亡前的一刹那,捏碎了手中的高丽参,红棕色的根茎碎片飞溅,同时喷溅出大量黑色粉末。
秦北洋抽出三尺唐刀,冲下拔仙台,不想让九色孤身陷入重围。幸好秦北洋在地宫内蛰伏三年,他的地宫道身手丝毫没有退步,反而有所精进。他并不畏惧这些镇墓兽的群起攻之,仿佛回到镇墓兽大斗兽场,再使出华佗的“五禽戏”,避开那些致命的攻击,又用唐刀劈开好几个镇墓兽的脑袋,终于跟九色汇合在一道。
众人纷纷退散,秦北洋捂着鼻息后退,逼入姜子牙庙中,中山为他送来一张面罩。阿幽却是面色铁青,盘腿坐在姜子牙的塑像前,通过周身吐纳,希望把呼吸到的粉末逼出体外。鬼面具李高楼也为她点了几个穴位,意图迟滞血液流通以及神经。但她知道粉末已侵入肺叶,尽管可能只是几粒和-图-书的尘埃,依然有十足的毒性。
足足五架滑翔机,先后在太白山顶的平地降落,运来了数百名士兵,恰好避开了太白山的天险。什么秦岭绝径,什么悬崖绝壁,什么吊桥堡垒,在滑翔机与齐柏林飞艇的面前,全都成了秃子头上的虱子。
老金一大早就开始忙活了,还有中山也鞍前马后的,指挥着太白山的一众人等,清扫小广场前的积雪,将格物致知大殿布置得金碧辉煌,今晚还要张灯结彩,庆祝太白山刺客教团一甲子六十周年。他俩变得不像是刺客,更像是大饭店的经理和门房。阿幽虽然怀着身孕,但毕竟只有两三个月,体型上基本没有变化,同样事无巨细地安排今晚的大典。秦北洋却显得无可事事,闲散地在雪中漫步,只有戴着鬼面具的李高楼陪伴他左右。
忽然,阿幽拔出腰间的象牙柄匕首。
忽然,秦北洋又听到姜子牙庙外,老金的叫喊声:“主人,大事不妙啦!”
那火焰竟然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就像是对刺客们的天谴。
李高楼拍着背后的大包袱说:“但愿没有。”
然后,秦北洋看到了镇墓兽。
高丽参中的粉末有毒。
太白山六十年甲子庆典正式开始。既是太白山六十年来的大喜事,又怎能少得了刺客联盟的宾客与贺礼。太白山的吊桥放下,老金与中山率领数名刺客,怀揣着匕首,肩背着快枪,迎接来了六名刺客联盟的代表。
少顷之后,阿幽的嘴唇已经透出黑紫之色,感觉五脏六肺都疼痛起来,血管中似有无数只小虫子爬行,让她抬起胳膊都觉得剧痛无比。
六名操着各种语言,长着不同肤色的顶级刺客,各自带着贺礼穿过吊桥。如今是刺客联盟与工匠联盟大战的多事之秋,他们都交出武器以示无害。
不是一只镇墓兽,而是许多只镇墓兽。太白山的月光下,秦北洋看到一张鬼魅似的猴脸,鲜红的鼻梁两侧布满皱纹,褐色毛发蓬松浓密——这不是东吴大帝孙权的山魈镇墓兽吗?紧接着,刘备的的卢马镇墓兽,关云长的赤兔马镇墓兽,司马懿的巾帼妇女镇墓兽全都袭来。
“试试也无妨!”阿幽抚摸着自己腹部说,“哥哥,这支高丽参,我给你炖汤喝了,包你还能再生个儿子。”
鬼面具李高楼也倒吸冷气:“太白山的末日来了。”
维托·科里昂拿出一张唱片放在唱盘上。前两年,老金已为太白山装上小型发电机,插上电源,两个意大利女人的歌声传遍格物致知大殿,扶摇直上到秦岭的夜空和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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